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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游

叶罗丽之默水笺

种完青菱果的那个周日晚上,王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舒言说的话。旧居东侧那户人家的水纹记号多了一道横,那道横代表分支。如果这一支当年搬到了下游的某个地方,他们的水纹可能会顺着水流出现在更远的河段里。那块被冲到乱石滩的石头就是证据。但下游的河那么长,乱石滩只是其中一小段,再往下游走是什么地方她从来没去过。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摸过来给舒言发了条消息:“清溪河再往下的河段是什么地方?乱石滩再往下流到哪里?”

舒言回得很快,像是刚好也在想这件事:“乱石滩往下是城郊的湿地公园,再往下游汇入一条更大的支流叫白水河,白水河往东南方向流到隔壁市去了。那条河的下游有一个镇子叫白水镇,离我们大概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王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骑车要两个多小时,坐公交转两趟大概一个半小时。不算太远,但也不是周末随便去去就能当天来回的距离。

她正要锁屏睡觉,舒言又发来一条:“我查了白水镇的历史资料,那个镇子最早是明朝时期建的,当时确实有一批人从上游搬迁过去,因为水患频发。镇志里提到那些移民来自‘清溪故道’,但没有说具体是哪个村落。”

清溪故道。王默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清溪河现在的河道是经过多次改道的,旧居沉没的那个位置在水库底下,水库建成之前那里也是一段河道。如果明朝时期有人从那个位置搬到了下游的白水镇,那他们带走的就不仅仅是家当,还有水纹记号、生活习惯、以及关于水的一切记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明天先去找水王子问问。

周一放学后她直奔净水湖。水王子站在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手里拿着一块小木头和一把小刀,正在木头上慢慢地刻着什么。王默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的木头就是那截门牌木片的边角料,大概是从木片边缘削下来的一小条,窄窄的,只有手指长。他正用刀尖在上面刻着波浪纹,一笔一笔的,很慢,每一道弯折都刻得深浅一致。

“你在刻什么?”王默凑过去看。

“做新的门牌。”水王子把木条翻了个面,继续刻另一道波浪,“门牌上的水纹不止一个家庭的记号。旧居沉没的时候,有些家庭已经搬走了,他们的水纹没有被记在岩壁上。我想把它们补上。”

“你知道那些搬走的家庭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但水纹的样式我记得一些。旧居东侧那户的分支,他们的水纹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户人家的老太太每年入冬前会来井台边洗青菱果,她用的木桶上就刻着那种水纹。”

王默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手绘草图给他看。“这个上面多了一道横,舒言说表示分支。你记得的分支水纹也是这样的吗?”

水王子看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他把手里那根木条举起来对着夕阳的光看了一眼,上面刻好的水纹在光中显出清晰的波浪线条和一道短横,和手机屏幕上那张草图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你记得那户人家搬到哪里去了吗?”王默问。

“不记得。但水纹的流向是有规律的。”水王子把木条放下,用手指在面前的沙地上画了几条线,“旧居东侧的分支一般朝东南方向迁移,因为那边地势高,不容易被水淹。顺着清溪河往东南走,第一个适合定居的地方是白水镇。”

王默的呼吸停了一拍。“舒言也说白水镇的历史资料里提到过一批从上游搬来的移民,来自‘清溪故道’。”

水王子低头看着沙地上自己画的那几条线,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沙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净水湖的水面看向远处的方向,那里是东南方,几座低矮的山丘被夕阳染成了深紫色,山后面就是白水镇的方向。

“我想去一趟。”他说。

“这周六?”

水王子点了点头。他把刻了一半的木条和刀收进袖中,从草地上站起来,伸手把王默也拉了起来。他的手还是凉的,但王默握上去的时候已经习惯了那个温度,像握住一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凉是凉的,但表面是光滑温润的。

“我问问舒言能不能查到白水镇更详细的资料,比如镇志里有没有记载那些移民的水纹或姓氏。”王默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建鹏有自行车,他可以带我去。思思和孔雀可能也有空。”

“不用太多人。”水王子说,“白水镇不一定能找到什么,可能只是一条普通的河和几座普通的桥。”

“那我也去。”王默把书包甩到肩上,“你一个人去的话,万一在水边站太久,又有人报警说河边有个白头发的人在发呆。”

水王子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没有反驳。

周三的时候舒言发来了一份整理好的资料。白水镇的镇志里确实记载了明朝时期一批移民从上游迁入,其中提到了三户人家的姓氏,但没有具体描述他们的水纹记号。不过镇志里附了一张手绘的古镇地图,地图上标注了镇子最早的聚居区域,集中在白水河的一个弯道附近。那个弯道的地形和旧居在水库底下的地形很像——河流拐弯处有一片凸出来的高地,三面环水,适合居住也适合防御。

周六早上王默在清溪公园门口集合的时候发现人比她预想的多。思思和孔雀来了,建鹏推着他那辆自行车来了,舒言背着相机包来了,连林晓晓都来了。

“你怎么来了?”王默看着林晓晓。

“舒言说你们要去白水镇调查一个历史遗迹,我正好这周末没事,而且我家在白水镇有个远房亲戚,可以帮忙问问当地老人。”林晓晓把马尾辫甩到后面,耳钉在晨光中闪了一下,“我妈听说我要去白水镇,还让我带了一袋自家做的酱菜给亲戚,顺路。”

王默看了看水王子,他站在人群外围,灰色外套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那个竹编篮子,篮子里装着那根刻了一半的木条和小刀,还有几颗青菱果。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王默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之后,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人多也没关系”。他收回目光,微微垂了一下眼帘,算是回应。

一行六个人加一只孔雀坐上了去白水镇的公交车。建鹏的自行车绑在车顶的行李架上,他本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占了两个座,腿伸到过道上,被售票员说了两次。王默和水王子坐在一起,中间隔着那个竹编篮子。水王子靠着窗,银白的长发在公交车行驶带起的风中轻轻飘动,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清冷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

林晓晓坐在前面一排,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目光在王默和水王子之间扫来扫去。王默假装没看见,低头翻舒言发来的那份镇志复印件。白水镇的历史比她想象的要长,明朝之前就有零星的村落,明朝时期因为上游水患,大批移民迁入,逐渐形成了现在的镇子规模。镇志里提到的三户移民姓氏是陈、周、李,其中陈姓定居在河湾北岸,周姓在南岸,李姓在河湾东侧的高地上。

“三户人家,三种水纹。”王默小声对水王子说,“你说的东侧分支,姓什么?”

水王子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份复印件,目光在“李姓”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旧居东侧那户人家的老太太姓李。”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个肯定很稳。

公交车在白水镇站牌前停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镇子比王默想象的要小,一条主街从东到西穿过整个镇,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和零星的店铺,几家卖杂货的门口摆着竹筐和塑料桶,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从街那头走过来。镇子边缘就是白水河,河面比清溪河宽一些,水流缓而深,颜色偏浅,两岸种着成排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河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倒影。

林晓晓的亲戚家在镇子东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姓陈,是林晓晓奶奶的远房表姐。阿婆看见林晓晓带了这么多人来,高兴得不得了,把家里所有凳子都搬出来让大家坐,又去厨房烧水沏茶。王默本来想客气一下说不用忙,但阿婆已经端着一盘花生和一壶茶出来了,大家只好围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边。

“阿婆,我们想问问白水镇以前的事。”林晓晓剥着花生说,“就是镇子最早建起来的时候,有没有从上游搬来的人家?”

阿婆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坐下来想了想。“有啊,老早以前的事了。我们陈家就是从上游搬来的,祖上传下来的说法是明朝的时候上游发大水,村子被淹了,几户人家一起迁到了这里。我们家在北岸,周家在对面,李家在河湾东边那片高地上。”

“李家?”王默的耳朵竖起来了。

“李家现在还有人住在镇上,不过不多了。就一个老太太还守着老宅,她家房子是镇子上最老的,明朝时候的石基,到现在都没翻修过。”阿婆指了指窗外,“从这边走过去大概十分钟,门口有棵老槐树。”

王默看了水王子一眼。他手里捏着一颗花生没有剥,目光落在窗外街道的方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王默看见他捏着花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从阿婆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一行人沿着主街往东走,经过几家关门的小店和两排晾着被单的竹竿,走到镇子最东头的时候,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出现在眼前。槐树大概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开裂成深褐色的鳞片,树冠遮天蔽日,把下面一小片地面罩在浓密的阴影里。槐树后面是一栋老宅,青石垒的墙基,木头窗框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但窗框上隐约还能看见雕刻的纹路。

王默走近了仔细看那些窗框上的刻纹。波浪线,中间一道短横,尾端朝左下角勾去。和门牌木片上的水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完整,刻在木头上经过了不知多少年的风吹日晒,线条已经被磨得很浅了,但形状还在。

水王子站在老宅门口,抬头看着那几道刻在窗框上的水纹。午后的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细碎晃动的光斑。他的银白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落在那件灰色外套的肩头。他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些刻在旧木头上的波浪纹,像在看一封寄了一千年才收到的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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