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水库的时候雾气还没散尽。
水库的水面被一层灰白色的薄雾笼罩着,两边的山丘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被橡皮擦擦了一半的铅笔画。王默跟着水王子沿着堤坝内侧的缓坡往下走,绕过一片长满枯黄芦苇的浅滩,走到了水库东南角的岸边。她还没走近就看见了——岸边一片被水冲刷得圆润的碎石之间,有一小洼水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
水洼不大,大概脸盆的尺寸,形状不规则,边缘被碎石围着,像一个天然的石碗盛了一捧水。王默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指尖触到水的瞬间,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是温的。和水库其他地方的冷水完全不一样,这洼水是温热的,像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浅水,带着一丝极淡的矿物气息,干净而柔软。
水王子在旁边蹲下来,把手也伸进了水洼里。他的指尖碰到水面的时候,那洼水微微震动了一下,像一只被摸到了后颈的小动物,本能地缩了一下又安静下来。他收回手,掌心朝上摊开,掌心里沾着几颗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它认得你。”王默说。
水王子看着掌心里那几颗水珠,沉默了一会儿。“井水在地底下流了上千年,从水库底下的岩层里渗出来,一路走一路和别的地下水混在一起,但到了这里温度还留着。它记得自己是谁。”
王默把那洼水的边缘看了一遍,碎石围成的天然水洼下面似乎有一条极细的暗流在涌着,水面轻轻荡漾着,不断有水从石缝间渗出来又渗回去,维持着一个微妙的水量平衡。她把手腕凑近水面,金色印记在水面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那洼水在光斑中微微亮了一下,像一颗沉睡的心脏被轻轻拍了一下。
“这颗种子如果种在这里,说不定能活。”王默指了指水洼旁边的碎石缝,“暖流常年不断,水又清,比水库底下那块地方更适合发芽。”
水王子没有回答。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了那根刻了一半的木条和小刀,坐在岸边的碎石上,低头开始继续刻。刀尖在木条上慢慢游走,一笔一笔的,每刻一道波浪就停下来看看间距是否均匀。王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书包里那卷线。
“你外套呢?”她又问了一遍。
水王子头也没抬。“树上。”
王默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杨树的枝桠上看见了那件灰色外套。外套搭在枝干上,两只袖子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晃着,像一件没人穿的衣服在晾晒。她走过去把外套取下来摸了摸,还是潮的,水库的湿气太重,一个晚上没晾干。她把外套搭在自己手臂上,走回到他旁边坐下来,从书包侧兜里掏出那个小塑料袋。
“你扣子松了,我带了针线。”
水王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上,又移到自己那件搭在她臂弯里的外套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刀尖在木头上停了一拍。“你会缝?”
“不会。但扣子掉了更麻烦。”
水王子把刀和木条收起来放在一边的石头上,把外套从她手臂上拿过来翻到那颗松动的扣子位置。扣眼上的线果然磨得只剩一丝了,轻轻一拽就断。他把扣子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王默手里那卷深灰色的线,把扣子和外套一起放在了她膝盖上。
王默拿起针把线穿好,对着扣眼比了比位置。她缝得很慢,第一针扎下去歪了,拔出来重新扎,第二针勉强穿过了扣眼,第三针开始稍微顺手了一些。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的,间距忽宽忽窄,像一排刚学写字时画出来的横线,但每一针都扎得够深够结实。水王子坐在旁边看着她缝扣子,目光落在她手指和针线之间那一段短短的距离上,看着她指尖被针鼻顶出的小小凹痕,看着她偶尔停下来对着光把歪掉的针脚拆掉重新来过的动作。
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那种注视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肩膀上,轻到可以忽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缝得不好看。”她缝完之后拽了拽扣子,确认牢固了才把线打了个死结剪断。
水王子接过外套把扣子扣上又解开,试了两下,扣子牢牢的,没有松动的迹象。他把外套穿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低头看了看那颗缝得歪歪扭扭的扣子,和其他几颗原装的扣子并排在一起。缝的那颗线色比原装的深了一些,针脚也粗,在一片整齐的扣子中格外明显。
“丑。”王默自己也承认。
“不丑。”水王子把外套拢了拢,手指在那颗扣子上停了一拍,“能用。”
他站起来,走到那片碎石之间的水洼旁边,从袖中取出那颗多出来的青菱果种子——上次种了五颗,还剩一颗,被水草叶包着放在篮子里一直没有动。他把种子从水草叶中剥出来,蹲下身,轻轻放进了水洼旁边的碎石缝里。种子落入水中的瞬间,水面漾开了一圈极细的涟漪,温热的井水裹着那颗种子微微晃了几下,然后安安静静地停住了。种子卡在两块碎石之间,果皮上的纹路在暖流中慢慢变得清晰,那条最深的弯折处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浅金色光晕,像一颗正在做梦的种子在梦里翻了个身。
水王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走回王默旁边。王默还坐在石头上,针线已经收回了塑料袋里,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她抬头看他,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完全升起来了,驱散了水库上的薄雾,水面波光粼粼的,那片新出现的温泉渗水洼在阳光中泛着暖白色的雾气,像一小块从地底深处浮上来的、还带着体温的玉。
“这颗种子发芽会比水库底下那五颗快。”水王子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那片温热的水洼,“井水比水库水暖,种子不用熬过整个冬天。”
“那大概什么时候能发芽?”
“开春吧。也许更早。”
王默把书包拉链拉好,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她朝那片水洼看了最后一眼,碎石缝里的种子在暖流中安静地躺着,周围是温热的井水和清晨干净的光。她转过身朝堤坝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截门牌木片看了一眼。木片上的水纹刻痕在晨光中浅浅地凹着,尾端的那个小勾朝着左下角弯过去,像一条河的支流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悄悄分了岔,流向了没有人知道的方向。
她把木片收好,朝走在前面几步远的水王子喊了一声:“下周六我带桂花来,种在那边岸上。阿婆说桂花好活。”
水王子走在前面,银白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没有回头,但步子微微放慢了一拍,等她的脚步声跟上来和他并肩了才继续往前走。水库的水面在他们身后平静如镜,那片温热的水洼安安静静地冒着白气,像大地睁开的一只温暖的眼睛,在这片沉寂了千年的地方缓缓地、不慌不忙地亮着。2
好萌的修猫,爱了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