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语文老师把周记本发回来了。
王默拿到手里的时候心跳了一下,像被人在胸口轻轻踹了一脚。她翻开封面,翻到那个新写的那页,低头一看——页脚用红笔画了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浪花,浪花旁边写着三个字:“优,待续。”
她盯着那朵浪花看了很久。语文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常年盘在脑后,习惯用红笔改完作业再补画一点小图案,优的画浪花,良的画云朵,及格的画一颗缺角的太阳。王默以前得过两回“良”和三回“及格”,画过两朵云和三颗缺角的太阳,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浪花。
下课的时候语文老师路过她桌边,停了一步,低声说:“把后面写下去,投稿那篇可以直接用。”
王默点了点头,老师走远了。林晓晓从前排转过来,下巴搁在王默桌沿上,看了一眼那朵红浪花,露出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表情。王默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里,没有再看第二遍,怕看多了会觉得其实写得也没那么好。
下午的课王默听进去的不多。英语老师在黑板上讲定语从句,语法点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她的笔在笔记本上机械地抄着,脑子里却在琢磨那篇周记的后续。她想写净水湖,想写灯鱼,想写那个蹲在湖边剥青菱果的白衣男人。但那些词句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不肯落下来的鸟,在树枝上空盘旋着,怎么都不肯安安稳稳地停在纸上。
放学的时候建鹏喊她一起去校门口买炸鸡排,她摇了摇头说有事。建鹏啃着手里的半块煎饼(今天的份,他自己买的)含混地问“又去找你那个银头发的朋友啊”,王默“嗯”了一声没多解释,建鹏也没有追问,拍了拍她肩膀走了。
她沿着学校后面那条平时没什么人走的小巷往钟楼方向拐的时候,在巷口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靠墙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关东煮,正在慢悠悠地用竹签扎里面的鱼丸。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风衣,半长的黑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表情淡淡的,整个人从头发丝到鞋尖都透着一股“我和你们这些普通人类不一样”的气质。王默认出了那个人——叶罗丽仙境的茉莉仙子。
“王默。”茉莉的语调平和得像一杯常温的茶,“思思让我过来找你的。净水湖那边的暗渊虽然封了,但附近的支流水脉有几条不太稳定,她说你最近对水流的感知比以前强,让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王默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我今天正好在人类世界办点事,罗丽传讯说她今天跟辛灵姐姐汇报暗渊净化的情况,让我路过的时候顺道叫你一下。”茉莉用竹签戳了一个鱼丸送进嘴里,嚼得很斯文,咽完了才继续说,“那些支脉主要在你的学校和老城区之间,人类活动密集的区域,如果水流不稳可能会影响地下水质量。”
王默把书包带子提了提:“现在去吗?”
“你可以先跟你那个水边的朋友说一声。”茉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了解一些内情的了然,“不然他万一等不到人,又该一个人坐在柳树下面数灯鱼了。”
王默的耳朵红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她掏出手机给水王子发了条消息:“茉莉仙子来找我,先去查几条支脉,晚点来找你。”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不到十秒,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跟着茉莉拐进了另一条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深秋的傍晚里,茉莉的关东煮冒着白气,香味在凉风中飘得很远。王默走了一会儿,开口问:“茉莉仙子,你今天在人类世界办什么事啊?”
茉莉咬了一口萝卜,慢悠悠地嚼完:“找一样东西。仙境图书馆有本水脉图谱丢了几页,辛灵姐姐说那几页可能掉进了人类世界的某条河流里,让我沿途找找看。不过我找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水流冲走的东西要找回来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是什么样子的图谱?”
“羊皮纸,边角有银线压边,上面画的是远古水系分布图,可能记载了一些现在已经被淹没的地下水道走向。”茉莉把最后一块鱼丸吃掉,空纸杯准确地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里,“那几页如果被普通人捡到,顶多以为是哪个小孩画的地图。但如果落到水系相关的存在手里——比如说,上次那个暗渊里的东西——可能会让某些已经平静的水域重新波动。”
王默心里紧了一下。“你是说残留的暗渊力量可能会被那几页图谱吸引?”
茉莉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你比以前敏锐了不少。水印记开始影响你本身的感知了,这是好事,也是需要慢慢习惯的事。”她没有正面回答王默的问题,但那个表情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她们在老城区的一片旧居民楼之间停了下来。楼与楼之间夹着一条窄窄的排水沟,沟里流水声很轻,水面是浑浊的灰绿色,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和一个被丢弃的塑料袋。茉莉蹲下来,伸出食指在排水沟的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水面在她指尖接触的地方漾开了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开去的瞬间,王默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印记跟着细微地振动了一下。
“这条水脉和净水湖连通的是末端。”茉莉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在上面记了几笔,“水流量正常,温度正常,没有异常波动。走,去下一个点。”
王默跟着她穿过两条街,绕过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在一条胡同尽头停下了。这回是一条更窄的明渠,水非常浅,只没过脚踝,渠底铺着黑色的淤泥,淤泥上长着几丛看上去蔫蔫的水草。王默刚蹲下来,手腕上的金色印记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温和的亮,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之后本能地弹出了光。
茉莉的动作比她还快。她弯腰伸手,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一道淡粉色的光从她掌心没入水中,像往水中滴了一滴色素,但那粉色光晕在水面下扩散开来的时候,王默看见水底的淤泥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像一条暗色的鱼在泥里翻身。
茉莉的手从水里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夹着一片湿漉漉的、边角卷曲的羊皮纸。纸不大,大概两指宽一掌长,边缘有银线压边的痕迹,上面画着几道曲折的线条和几个模糊的标注。
“找到了第一页。”茉莉用指尖捏着那片纸,对着黄昏的光线看了看,“果然掉在支流里了。暗渊净化的时候水流动荡,把埋在深处的东西翻上来了。”
王默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那些曲折的线条看起来很古老,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边缘的地方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画的是一条河流的走向,河道的某处分叉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旁边有一行她看不懂的符号。
“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茉莉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这个符号是很古老的水族标记,意思是‘旧居’。在这条河的某个位置,曾经有水中居民停留过。”
王默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画面——暗渊深处那一角旧的白衣袍,井边的小脚印,那个被淹没在水底的村庄。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会不会是……水王子以前住过的那个村庄?”
茉莉把羊皮纸小心地卷好收进口袋,拍了拍手上沾的淤泥。“有可能。”她看着王默的表情,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带着一点审视意味的打量,“你对他的事很上心。”
王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把视线从茉莉脸上移开,低头看着那条明渠浑浊的水面,水面上映着她自己的倒影和傍晚灰蓝色的天空,倒影里她的嘴角微微抿着,表情有点说不清道不明。
“他是我的朋友。”她最终说。
茉莉没有追问。她转身朝胡同口走,步子不快不慢,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王默跟在后面,听见茉莉头也不回地说:“如果你对那张图感兴趣,改天可以到仙境图书馆来查查水族旧居的档案。我帮你预约,不过你要自己翻书。最近我手头的事还挺多的。”
“你最近在忙什么?”
茉莉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仙境最近有几个新觉醒的小仙子,灵力不太稳定,我在帮辛灵姐姐带着她们熟悉法术。”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每天都要做所以不值得多提的家常事,“有个冰系的小女孩特别闹腾,昨天把辛灵姐姐的花园冻成了一整块冰砖,我跟她讲了半天道理,她最后趴在我腿上哭了半个钟头。”
王默想象了一下茉莉坐在花园里哄一个哭得满脸鼻涕的小女孩的画面,嘴角绷不住翘了一下。茉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浅的笑意:“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哄孩子的样子应该挺好看的。”
茉莉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像被一颗糖砸中了脑门,然后她把头转回去了,加快了脚步。但王默看见她耳廓的边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微红,在傍晚的光线里一闪而过。
她们在岔路口分了手。茉莉朝公交站的方向走,说去查一下那页羊皮纸上画的小圆圈到底对应哪条河;王默朝钟楼的方向走,因为答应了水王子晚点去找他。两个人各走各的路,深秋的风把街道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一小段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王默的肩膀上。
她拍掉那片叶子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水王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没有标点:“灯鱼今天多了一倍 你在忙什么”
王默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行字。没有问句号,没有颜文字,没有表情包,发信人是一张净水湖黄昏的剪影照,头像上那片被夕阳染成橘金色的湖面在小小的圆形框里安静地亮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注意到那个空格,注意到“你在忙什么”后面没有问号,注意到整句话的语气平平的,但她总觉得他那头可能正在柳树下面坐了有一会儿了。
她打字回过去:“刚查完一条明渠,现在往你那边走。灯鱼多了一倍是因为什么?产卵季节到了?”
她走出几步路,手机又震了,还是他:“嗯。今晚湖面会很亮。”
王默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了脚步。她走过老城区那段没有路灯的小巷,走过钟楼前那片落叶堆积的空地,推开木门的时候通道里的石阶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微光,像被谁刚刚用水擦洗过。她穿过通道,从出口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净水湖亮得像一整面镜子被打碎了嵌进了水里。
湖面上全是灯鱼的光点,密密麻麻的,从近岸一直铺到湖心,像有人在湖底铺了一层正在呼吸的星毯。那些光点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游动、旋转、交织,有时聚成一大团金色的云朵,有时分散成细碎的光丝在暗色的水中缓缓流淌。水面被那些光点照得半透明,能看见浅水区白色的沙地和水草纤细的轮廓,整个湖像一个巨大的、装满了星光的碗。
水王子站在湖岸边,灰色的外套已经穿回来了(大概是在水里待过又上岸后重新披上的),银白的长发被湖面上的光映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泽,胸前的干银杏叶还在,在金蓝交织的光线中像一枚小小的勋章。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满湖的星光和王默拎着书包站在出口处微微张嘴的傻表情。
“好看吧。”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尾音微微上扬的那个角度里,王默听出了一种藏得很好的、像小孩把珍藏的玩具展示给最好的朋友看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自豪。
“太好看了。”王默走到湖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的光。光点在她的指尖周围散开又聚拢,像一群好奇的小鱼在试探一个陌生的温度,“它们怎么突然就变多了?”
“今晚是满月。”水王子在她旁边蹲下,手臂搁在膝盖上,侧头看着湖面,“灯鱼在满月的夜晚会聚集起来求偶,雄鱼追逐雌鱼的时候尾鳍会扇出光屑,光屑浮到水面层之后会持续亮到天亮。”
王默把手从水里收回来,指尖上沾了几个细小的金色光点,像撒了一层金粉,她甩了甩手那些光点还粘在皮肤上不肯走。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还在微微发光的小东西,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想到一件事:“茉莉仙子今天找到了一页羊皮纸地图,上面标了一个圆圈,画了水族旧居的符号。她说可能是你以前住过的那个村庄的位置。”
水王子的手放在膝盖上,五根修长的手指在满湖金光映照下透着暖色调的光,看起来不像一双手,更像五根微微透明的玉石柱子。他在听到“旧居”两个字的时候,食指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条鱼在水底翻了个身。
“那个村庄,”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沉下去之后就再也找不到具体位置了。水流会改变河床的走向,覆盖原先的地貌。有时候我在净水湖底游过某些角落,会感应到一些很深层的、像是被压在最下面的气息,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旧时的痕迹。”
“你想找到它吗?”
水王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偏过头看她,湖面的金色光点在他的瞳孔里闪闪烁烁的,像一个被搅动了的梦,明灭之间有一些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整理清楚的情绪在波动。
“我不知道。”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过头重新看向湖面。王默没有追问。她也转过去,两个人并排蹲在湖岸边,看着满湖的灯鱼在他们面前跳一场无声的求偶舞。光点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一群善变的星星在商量今晚到底住在哪一片水域里比较舒服。
王默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片干银杏叶。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让灯鱼的金光照在上面,干枯的叶片在金色的光线下变得半透明,那些细密的叶脉纹路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缩微了的河流地图。她把叶子举到面前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你如果想去看看那个地方,我可以陪你去。”
水王子没有转过头来。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挪开了,伸过来轻轻按在了她摊开的掌心上,手指覆盖着那片银杏叶,也覆盖着她的掌心。凉的,但和第一次牵她的时候那种冰完全不同,更像是一条在深水里游了太久终于浮上浅滩的鱼,水温虽然还是凉,但已经能感觉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的那一层薄薄的暖意。
“嗯。”他说。2
真的越看越上头,太对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