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早晨,王默提前二十分钟出了门。
她直奔学校门口那家煎饼果子摊,排队排了七八个人。前面站着的是隔壁班的学习委员赵一凡,正低头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的,手里攥着一把零钱,硬币在他掌心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王默站在他后面闻着煎饼摊飘出来的面糊和鸡蛋焦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赵一凡回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又把头转回去了。
排到她的时候,她点了一个加两个蛋一根肠的,又给自己点了一个加一个蛋不要肠的,两个煎饼摞在一起装进纸袋里,烫得她手指头轮流换着拿。她拎着煎饼跑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铃刚响,建鹏坐在最后一排,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根朝天杵着的呆毛,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皮还在打架。
她把煎饼砸在他桌上:“你的命到了。”
建鹏像被按了开机键一样弹起来,撕开纸袋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呜呜”了两声,大概是“王默,我爱你”之类的话,王默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她坐回自己座位上拿出英语书,发现林晓晓已经在她桌上放了一个用干净的纱布包着的东西,解开一看,一个圆滚滚的烤红薯,皮微微皱起,裂开的缝里渗着焦糖色的蜜汁,还烫手。
她把红薯捧在手里暖了好一会儿,一边暖一边小声问前面的林晓晓:“多少钱?我转给你。”
林晓晓头也不回:“我奶奶烤多了,不花钱。”
王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薯,又看了看最后一排正狼吞虎咽啃煎饼的建鹏,嘴角翘了一下,掰了一小块红薯塞进嘴里,甜得绵密又厚实,像一大口秋天的太阳。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老师果然提了周记的事。她把本子发下来的时候路过王默桌边,敲了一下桌面:“王默,你的周记要重写,这个周末之前交上来。”
王默翻开本子,那行“内容空洞,缺乏真情实感,建议观察生活后再动笔”的红字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把本子合上,脑子里开始翻腾周末的事——暗渊、灯鱼、水王子、净水湖、麻辣烫。哪一件写出来语文老师能信?
她想了想,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我家附近的河今年秋天清了。”写到这里又停住了,因为后面的事她编不出来。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王默经过走廊公告栏的时候看见了一张新的海报。海报底色是深蓝色的,印着白色的艺术字:“校园文学社秋季征稿——主题‘我与水’”。下面跟着一行小字:“优秀作品将刊登于校刊《梧桐叶》秋季号,截稿日期十一月十五日。”
王默站在那张海报前面看了很久,路过的同学挤了她肩膀一下,她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还钉在“我与水”三个字上。
“你想参加?”林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旁边,手里端着食堂的餐盘,“写水?你家附近那条河?”
王默摇了摇头又点了一下头,说不清楚。“再看吧。”
下午放学后她没急着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值日生在后面拖地,拖把划水的声音“唰——唰——”地响着,均匀又有节奏。王默把周记本摊开在桌面上,笔帽咬在嘴里咬了半天,第一行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最后纸上只剩一团团铅灰色的墨迹,像一群迷路的蚂蚁在纸上乱转。
林晓晓拖完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本子,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你慢慢想呗,又不急。”然后背着书包走了。王默听着她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把本子合上收进了书包最底层。
她去了钟楼。
通道石壁上的绿藤比昨天又长了一些,最长的几根已经垂到了石阶第三级的位置,嫩嫩的绿色从干冷的石头缝里钻出来,在这个深秋的季节显得格外扎眼。王默蹲下来碰了一下其中一根藤尖,藤尖在她指尖微微卷了一下,像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安静地垂着。
她走出通道的时候,净水湖的晚霞正在烧。
整片湖面被西边的天空映成了一大片流动的橘红色,从深橘到浅粉再到淡紫,像谁把一整盒水彩颜料倒进了水里用风搅匀了。湖面上灯鱼的光点已经开始亮了,金色的荧光浮在橘红色的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一片正在燃烧的绸缎上。水王子站在湖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旁边,灰色外套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胸前那片干银杏叶还在,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又落下去,像一只金色的蝴蝶在歇脚。
王默跑过去,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纸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跑了这一路杯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她把奶茶递过去的时候吸管已经插好了,芒果味的,杯身上还贴着一张店家送的小标签,印着一句“今日份的甜”。
水王子接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手凉。”他说。
“跑过来的嘛,风吹的。”王默把两只手搓了搓,“你尝你的奶茶,别管我。”
水王子低头看了看那根吸管,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吸管含住了。他喝第一口的时候表情很微妙——眉心轻轻拢起来一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咽完之后舌尖在上唇舔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味道是不是真的从液体里来的。
“甜。”他说。
“芒果味,你喜欢吧?”王默双手抱臂缩着肩膀,晚风确实有点凉了,她穿了一件薄外套,但跑出汗之后被风一吹就冷得不行。
水王子没有回答她的话。他把那杯奶茶放在柳树根旁边一个平整的树墩上,然后解开了自己灰色外套的扣子。王默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那件外套已经被他脱了下来,然后一个转身披在了她肩膀上。
外套的里层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不烫,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浅水湾表面那种温度。衣领立起来蹭着她的下巴,布料上残留着他身上那种水汽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她一吸气就沾了满鼻子。
“我不冷……”她说,声音闷在外套领子里。
“你手凉。”水王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像一个程序被设置了条件反射,输入“手凉”就输出“外套给你”。
王默把半张脸缩进外套领子里,露在外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外套对她来说大了整整一圈,下摆快到她的膝盖了,袖子长出一截像唱戏的水袖,她晃晃手臂,那截袖子就在晚风中扑扇扑扇的。
“那你怎么办?你穿得比我还少。”
水王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剩那件素白的单衣袍,在晚风里确实显得薄了些,但他抬头看王默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水的温度比我高。我去水里待一会儿就暖了。”
“你好奇怪,”王默笑着说,“别人冷是因为体温太低,你冷是因为体温太低还要装作体温不低。”
水王子的睫毛垂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们并排坐在湖岸边那片草地上。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在晚风中一下一下地扫着王默的头顶,像一只温柔的毛茸茸的手在轻轻摸她的头发。她把奶茶从树墩上拿过来递给他,水王子接过去又喝了一口,这次喝的时间比第一次长一些,王默注意到他眼睛微微眯了一点点,是那种“这个味道还挺不错”的细微表情变化。
“你以前喝过甜的饮料吗?”王默问。
“没有。水不甜。”
“那今天是什么感觉?”
水王子看着手里的奶茶杯,纸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他指尖汇聚成一小滴,悬了一会儿才落下去。他想了一会儿,说:“像把一抹黄昏喝下去了。”
王默愣住了。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净水湖上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橘红色水面,心里那个一直在草稿纸上打转的词忽然变得清晰了。她想起语文老师那句“缺乏真情实感”,想起走廊上那张写着“我与水”的蓝色海报,想起自己咬着笔帽坐在空教室里一个下午也写不出一个字的那种干涩。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小片东西。拿出来一看,是昨天水王子给她的那片银杏叶,被她夹在T恤领口一整天了,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滑进了口袋里。叶片已经完全干透了,边缘卷曲着,金黄变成了浅褐,但叶脉的纹路还完整清晰,像一枚被秋天印下来的书签。
她把叶子摊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开口:“水清漓。”
“嗯。”
“我如果把你写进作文里,你会生气吗?”
水王子偏过头看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湖面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像两枚盛着黄昏的浅琥珀。他没有问“写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两三秒,然后说:“你写完了给我看就行。”
王默把银杏叶小心地收进口袋,把下巴重新埋进外套领子里。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净水湖入夜后那种湿润的、略微发凉的气息,吹得她鼻尖凉凉的,但肩膀和后背都被那件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暖意从布料里慢悠悠地渗进皮肤里,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往她身体里注温水。
“你写你的,”水王子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空杯放在一边,“我做我的。”
“你做什么?”
“等着。”他说。他没有解释在等什么,王默也没有问。两个人都知道。
月亮升起来了,灯鱼的光点在水面上越聚越多,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整条银河被人从天上摘下来泡进了净水湖里。王默裹着那件灰色外套坐在柳树下,看着那些光点在水面上慢慢移动、交织、分开、又聚拢,像在看一场没有台词也没有音乐的哑剧,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和风声。
她忽然想起那条地下溪流里清亮的水在她指缝间穿过的感觉,想起暗渊里那颗发光的种子,想起麻辣烫碗里浮着的红汤映着白炽灯的暖光,想起水王子把奶茶杯举到嘴边时微微眯起的那一下眼睛。所有的画面像一粒粒水珠一样在她脑海里滚动着,每一粒都亮晶晶的,折射着不同角度的光。
她低头从书包里掏出周记本和笔,翻开第一页,把那个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废稿翻过去,在空白的新一页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以前以为水是没有记忆的。”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灯鱼的金色光斑从湖面上漫上来,落在纸页上轻轻晃动着,像有人在帮她打着柔和的灯。
水王子坐在旁边没有看她写什么。他安静地面对着净水湖,银白色的长发被晚风撩起几缕又落下,手边那个空奶茶杯被晚风吹得轻轻滚动了一下,在草地上转了小半圈,停住了。1
劳斯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