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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路

叶罗丽之默水笺

周一的早自习,王默打了三个哈欠。

第四个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前排的女生林晓晓转过来递给她一颗薄荷糖。“你昨晚做贼去了?”林晓晓的橡皮筋扎得有点松,额前碎发掉下来一缕,她顺手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是那种学校不禁止的简单款。

“没做贼。”王默把薄荷糖塞进嘴里,凉意从舌尖冲到天灵盖,一个激灵清醒了一半,“跟朋友出去玩了。”

“哪个朋友?”林晓晓眼珠转了转,“上次校运会你那个长头发的朋友?头发银白色的那个?好帅啊那个人,他在哪个学校读书,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转学来的吗?”

王默差点被薄荷糖噎住。“咳……不是我们学校的,他在……在别的区读书。”

“哪个区?我有亲戚在那边,说不定能碰到。”

“郊区,特别远的郊区。”王默开始疯狂编借口,话说得飞快,“那边没有公交车直达,骑自行车要两个小时,而且他学校管得很严不让随便出来,平时都住校的。”

林晓晓“哦”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翻英语书。但王默注意到她手指在书页边沿敲了两下——那是林晓晓在想事情时的习惯,王默认识她三年了,这姑娘的脑回路她多少摸得清一些,她刚才那串说辞一听就是瞎编的,林晓晓大概正在琢磨她为什么撒谎。

王默把薄荷糖咬碎了,冰凉的碎末在嘴里化开,她把目光转回窗外的梧桐树。树上的叶子比上周更黄了,风一吹就往操场的方向飘,有几片落进走廊里,值日生拿着扫帚在后面追着扫。她想起来上周的这个时候她还在烦恼默水之影的事,现在想想像隔了一季那么远。

早读课结束之后,王默被思思拉到了走廊拐角。

“昨天晚上我回家查了一下净水湖周边的水文记录,”思思压着声音,手里捏着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翻开的那页画着几条波浪线和几串数字,“暗渊虽然封住了,但净水湖的水位变化在影响附近几条地脉支流。有一条支流经过学校地下,大概在我们操场下面十五米的地方。”

王默眨了眨眼睛:“所以我们学校下面有一条地下河?”

“很小,顶多算地下溪流。”思思合上本子,表情认真,“但是水王子之前说过,默水之影以前就是从这种不起眼的小水道渗透的。暗渊虽然净化了,但它的力量残留可能需要完全清除,那条地下溪流如果还有微量残留,说不定会干扰到附近的植物和地下水质。”

王默想了想昨晚水王子坐在麻辣烫店里低头喝汤的样子,觉得那只银鱼现在大概正安安静静地窝在净水湖底睡觉,操场地下的溪流应该不至于这会儿就出什么问题。但她没说出口,因为思思的表情在说“我想查清楚,你要不要一起来”。

“你想什么时候去查?”王默问。

“今晚。晚自习后,操场没人。”思思把记事本收进口袋,“舒言说他有物理竞赛集训不来了,建鹏说今晚他爸盯他写作业来不了。就我们俩,再加罗丽。”

王默点了点头。她其实心里有点发虚——暗渊的事她刚喘过一口气,又来了个地下溪流残留。但她说不出口“不想去”,因为思思主动来找她帮忙,这本身就说明思思觉得这件事她们俩能搞定。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自由活动的时候,王默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男生打篮球。建鹏在场上跑得满头汗,抢到一个篮板之后传给了队友,队友上篮没进,建鹏叉腰喊了一声“你往上扔啊往哪儿扔呢”,声音大得半个操场都听见了。王默想起建鹏这人从初一就长这样,三年来个子蹿了一截,那张嘴始终没变。

初一下学期那次期中考试后的下午,王默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里哭。她数学只考了五十二分,卷子被她揉成了一团塞在书包最底层,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建鹏抱着篮球从她旁边跑过去,跑了两步倒回来,蹲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王默接过纸巾擤了一把鼻涕,建鹏说“你考几分”,她红着眼睛伸出五根手指,建鹏说“五十分?我上次四十八,你比我高,别哭了。”然后他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弹起来接住,三步两步蹦回球场继续打去了。

王默当时觉得这个人真烦。后来她发现建鹏对每个人烦得差不多,谁哭了递纸巾,谁饿了分半包薯片,谁作业没写完他宁愿抄自己写得狗爬一样的答案也要给人凑一份交上去——烦归烦,但班上谁有事第一个站出来的也总是他。

篮球场上建鹏的一个漂亮的三分球砸进篮筐,网兜弹起来又垂下去,他转过身朝观众席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王默冲他竖了个中指。两个人隔了大半个操场,一个笑一个恼,像两个对骂的麻雀,然后王默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她转头看另一边的跑道,舒言坐在跑道边的看台上翻一本物理题集,旁边还放着一本摊开了的《仙境水域地质构造导论》。他翻两页物理题,看一行地质书,翻回来继续做题。周围几个路过的同学看了他那本地质书封面一眼,露出“你又在看什么奇怪的书”的表情,舒言浑然不觉,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写了几笔,推了推眼镜继续翻。

王默觉得舒言这个人像一台自己给自己加油的机器,不管周围多乱,他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初一刚开学的时候她被分到跟舒言同组做值日,那天她迟到了,冲进教室的时候舒言已经把地扫完了,正把垃圾往簸箕里倒。她站在门口喘着气说“对不起我来晚了”,舒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没事,你把窗户擦了就行”。她擦窗的时候发现四扇窗户的玻璃全是干净的,舒言刚才那句“擦窗户”是专门给她留了一件根本不用做的事,免得她空着手不好意思。她擦着擦着发现舒言在桌子底下把拖把放回了水桶旁边,位置摆得很正,像把一道做完了的题好好地誊写在答卷上。

那个人从初一就这样了,说什么都轻轻巧巧的,但每句话背后都叠着一层她当时没听懂后来慢慢才明白的妥帖。

放学前最后一节自习课,王默趴在桌上写英语作业。课代表从讲台上抱着一摞作业本发下来,经过她桌边的时候扔了一本在她桌上:“王默,上周的周记语文老师批完了,让你重写。”

王默拿起来翻了一下,周记本封面上语文老师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内容空洞,缺乏真情实感,建议观察生活后再动笔。”她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桌肚里,重新趴回桌面。

她不是不想观察生活。她观察得太多了,多到有些东西写出来没人信。

放学的铃响了,教室一下子喧闹起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书包拉链“哗”地一声拉开又“哧”地合上的声音、几个人约着去校门口吃炸串的吆喝声。林晓晓收拾书包的时候转过头来说:“我明天带烤红薯给你,我奶奶自己烤的,特别甜。”王默说好,林晓晓背着书包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耳钉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下。

王默收拾好了书包,跟思思在校门口碰头。天已经黑透了,校门口的灯光照着几棵香樟树,叶子在灯下泛着油亮亮的绿光。她们绕到操场后门,思思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铁栅栏门。操场上空荡荡的,草地被晚霜打得发白,月光照在上面像是铺了一层薄盐。

“从这下面走。”思思走到操场正中央,蹲下来用手敲了敲一块草皮。那块草皮下面传来空心的回声,她从草皮边缘掀开一个隐形活门,露出一段窄窄的铁梯,铁梯通向下面一片黑暗。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王默小声问。

“上周体育课,我踩到这块草皮觉得脚下声音不对,晚上来查了一下。”思思第一个踩上铁梯,铁梯发出一声轻微的锈响,她回头看了王默一眼,月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表情是那种“你信我”的笃定,“下面不深,大概两米的竖井就到溪床边了。”

王默跟着她下去,罗丽从她口袋里飞出来,掌心亮起一小团红色的光,照亮了竖井内壁湿漉漉的红砖。竖井底部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头顶有微弱的水声从上方传来——操场的地下确实有一条细小的溪流在流淌,水面大概只到她的小腿肚,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溪底圆润的卵石和几株矮矮的水草。

王默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指尖入水的瞬间,金色印记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确认水质没有问题,又暗下去了。她松了口气。

思思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溪床,仔细观察卵石的排列和水流的走向。罗丽飞在她肩头帮忙照亮,红色的光在手电筒的冷白光旁边像一小团温暖的火苗。王默站在水里,听着头顶操场那边偶尔传过来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异——一条学校操场下面的地下溪流,三个下课后偷偷潜入探秘的女孩,手电筒的光在水面上晃出细碎的波影,像一小片私人的、被她们独自占有的星空。

“这里的水比我想象的干净。”思思从溪底捞起一颗小卵石,用手电筒照着看了一会儿,“没有沉淀物的味道,没有异味。暗渊的影响应该没有波及到这里。”

王默蹲下来凑近看那颗卵石,光滑湿润的表面在手电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它很干净,”她说,然后停了停,“但我感觉这水认得我。”

思思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像一种……打招呼的感觉。”王默把手重新放进水里,那些细小的水流从她指缝间穿过,带着一种凉丝丝的、活泼的流动感,“它知道我是谁,它知道水印记,但它不害怕也不排斥。就像一条路上遇到的陌生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各走各的。”

思思看着她手上那枚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金色印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她把那颗卵石放回溪底,水流立刻温柔地重新包裹住了它,像合上了一扇小小的门。

她们在下面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上来了,确认了溪流安全无虞之后,思思把活门重新掩好、覆上草皮、压了几块小石头在边缘。王默站在操场边上拍掉裤脚沾的泥土,秋夜的凉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喷嚏。

“走吧,送你到校门口。”思思锁好了铁栅栏门,把钥匙收进口袋。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校园小径上,路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王默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思思,你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

思思想了一下。“初一开学第一天,你坐我后面。你第一天就迟到了,冲进来的时候书包带子挂在了门把手上,整个人被拽了一下差点摔倒。”

“然后全班都笑了。”王默用鞋尖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我以为你会笑我,但你没有,你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坐这里吧,我刚才把书摆错了位置’,然后你把自己桌上一摞书挪到我桌上,你把桌子底下那个位置让给了我。”

“因为你在门口站着的表情,”思思说,声音在夜风里很轻,“特别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狗。”

王默本来想笑,但笑到一半停住了。她侧头看思思,路灯的黄光把思思的眉眼照得很柔和,那些平时因为认真和冷静而显得锐利的线条在暗光里都软化了下来。

“谢谢。”王默说。

“谢什么?”

“谢你当时没有笑我,谢你带我查地下溪流,谢你每次我说要去什么地方的时候你都第一个说‘我陪你去’。”王默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步子放慢了一些,“还有,谢谢你现在走在我旁边。”

思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王默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冰面被春水从底下融化了一层之后透出来的微光。她没有说“不客气”,她伸手轻轻弹了一下王默的耳垂,然后把手收回去,塞进自己校服口袋里,继续并肩往前走。

校门口的灯光从门卫室的窗户里透出来,暖黄的,在深秋的夜色中像一小块被切下来的秋天。王默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思思的背影——她正往另一个方向的公交站台走,步子不快不慢,校服外套的衣摆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小小的旗在安静的街上缓缓移动。

王默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舒言发的一条消息,很短:“物理竞赛集训结束,我查完了水脉支流的上游流向图,发你邮箱了。另外,建鹏说他作业写得快疯了,明天想让你帮他带早餐,他起不来。”

紧接着建鹏的消息就弹出来了:“默姐救我!我明天想吃学校门口那家煎饼果子,加两个蛋一根肠,钱转你微信了!”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的,水王子发来的。王默盯着那个没有任何备注名的头像看了一瞬——那是她上次帮他下载注册微信之后顺手帮他设的头像,一张净水湖黄昏的剪影照,湖面上的光点被夕阳染成了橘金色,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金子。消息框里只有一行字:

“奶茶是什么味道的?”

王默站在路灯下面笑了。她低头打字打了一会儿删掉重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放学带给你尝。要芒果味的还是原味的?”

回复比她想得快。就两个字,跟水王子本人说话一样不拖泥带水:

“芒果。”

王默把手机塞回口袋,把手从那片别在领口内侧的干银杏叶上轻轻按了一下。叶子已经干了,边角卷曲发脆,但贴着锁骨的那一小片表面还是光滑的,像一小块薄薄的、被秋天晒暖了的时光。

她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清亮得像一枚被谁擦洗过的银币,挂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底幕上。街道两侧的银杏在夜风中簌簌地抖着叶子,像在说悄悄话。

王默深吸了一口秋夜的凉气,往家里的方向跑了起来,运动鞋在人行道上踩出一串轻快的嗒嗒声。风声从耳边掠过,把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在偷偷练习扇动翅膀。3

段评

大大写的好会拿捏情绪,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