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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里的春天

叶罗丽之默水笺

周六早上王默是被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堆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来自建鹏:“默默我今天陪我妈回外婆家捞鱼去了,抓到一条金色的鲫鱼,你猜后来咋了?放了。”第二条来自林晓晓:“今天学校文学社在图书馆搞改稿会,你要不要来?你的周记大家想当范文读。”第三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聊天框,头像是一片清晨的净水湖:“早。今天阴天,湖面有雾。”

王默盯着第三条看了好一会儿。窗外天光确实灰蒙蒙的,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是那种均匀的、没有方向感的阴天光线。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暖气片上搭着的校服,凉的,又把手臂缩回去了。

“罗丽,”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不想起床。”

罗丽从床头柜上飞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主人,你手机又响了。”王默又摸到手机,这次是林晓晓追加的一条:“改稿会十点开始,你来不来?不来我帮你念也行,但我觉得你自己念比较有意思。”

王默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手机举到脸上方看了那条消息两秒,脑子里迅速做了一道选择题:去改稿会,面对十几个认识不认识的文学社成员,听她们把自己那篇写得像童话一样的周记拿出来逐段点评;还是去净水湖看雾,跟那个发“早”消息的人坐在岸边什么都不用解释。

她选了后者。

给林晓晓回了条“今天有事去不了”,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罗丽已经钻进浴室帮她拧开了热水龙头,浴室镜子上浮起一层白雾,她洗脸的时候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颗歪星星,透过星星中间那个洞看自己糊了一层洗面奶泡沫的脸,鼻尖上顶着白泡泡的样子有点滑稽。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泡沫从鼻尖滑下来掉进洗手池里,像一小团被揉碎的云。

出门的时候妈妈说“中午回不回来吃饭”,她说“不一定”,妈妈往她书包里塞了一袋洗好的冬枣。她咬着一颗冬枣走出楼道,阴天的空气干爽而清冷,街道上没什么人,几家店铺还没有开张,卷帘门拉着,只有早餐摊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她走了两条街在公交站停下来等车的时候,看见站牌旁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猫启事,上面印了一只橘色虎斑猫的照片,主人电话下面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字:“它喜欢在水边待着,有看见的麻烦联系我。”

王默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掏出手机拍了个照。

到钟楼的时候通道里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雾水,脚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但石壁上那些绿藤已经长到快接近通道出口了,嫩绿色的藤须末端卷曲着,像刚睡醒的小孩在伸懒腰。她钻出通道的时候,净水湖确实像水王子说的那样——湖面上浮着一层浓淡不均的白雾,雾从水面升起来又缓慢地沉降回去,像整个湖在均匀地呼吸。湖岸的草叶上挂满了细密的露珠,她的鞋尖踩过去,露珠被碰落下来滴进泥土里,发出极细微的“噗”声。

水王子不在岸边。

王默站在柳树下面环顾了一圈,湖面安安静静的,灯鱼在雾下的水层里游弋,光点被雾气过滤之后变成了柔和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的暖金色。她正犹豫要不要喊一声的时候,湖心处的雾忽然向两侧分开了,一道清瘦的身影从雾中浮上来,银白色的长发贴着水面铺散着,水珠从他抬起的下颌滴落,在雾气里碎成更小的水雾。

他刚从水下上来。看见她站在岸边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踩着水面一步一步往岸边走。水只没到他的脚踝,他踩过的地方会留下一串短暂的水纹,像有人在一面镜子上轻轻按了一排指印又迅速抚平了。

“你来早了。”水王子走上岸,衣袍的下摆湿透了贴在腿上,水珠一串串地往下淌,在草地上汇成一小片湿润的区域。

“早不好吗?”王默把书包放在树根边,“我今天不去学校,全天都有空。”

水王子偏了一下头看她,雾从他身后飘过来又散开,把他的轮廓衬得时清楚时模糊。他伸手把垂在脸侧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手指经过耳尖的时候,王默看见那抹熟悉的粉色又悄悄地浮上来了。

“那你想去哪里?”他问。

王默想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拍下来的寻猫启事。“我想先去找一只猫。”

水王子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只橘色虎斑猫,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在“它喜欢在水边待着”那行手写字上停留了两秒。“你知道在哪里找?”

“不知道,但水知道。”

水王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他转身在湖边的一块平整石头上坐下来,把湿透的衣袍下摆拧了一下,水珠滴进草地里。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的指尖朝水面方向轻轻抬了一下,净水湖靠近岸边的那一片水层忽然像被什么搅动了一样,细密的波纹从近处向远处扩散开去。波纹扩散的过程中,王默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印记也在跟着微震,像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正在和那些水波同步谐振。

“你感应一下,”水王子说,声音被湖面的雾气扩散得有些远,“你试试让水把信息传回来。”

王默蹲下来把手放进水里。水温比她预想的凉一些,指尖入水的瞬间,那些原本在湖面下安静游弋的灯鱼光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纷纷朝她指尖的方向聚拢过来,金色的光屑在水中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光轨。她闭上眼睛,试着像水王子教她那样把意识沉进水流里,让心跳和水波同频。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水的凉意从指尖往上爬,像一个缓慢的询问在沿着她的血管敲门。她耐心地等着,没有强迫自己“感觉”到什么,只是让水带着她的意识去它想去的地方。大约过了不到一分钟,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条窄窄的、两边长着芦苇的河沟,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黄泥,河沟拐弯的地方有一棵斜着长进水面的大柳树,柳树根部的泥土被水流掏空了一部分,形成一个天然的凹洞。凹洞里卧着一团橘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尾巴尖缠在自己鼻子上,正在懒洋洋地打盹。

王默睁开眼,呼吸微微快了一拍。“它在那条河沟里,有棵斜柳树,树根下面有个洞。”

水王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老师看着学生第一次独立解出一道题时那种不明显的满意。“带路吧。”

他们离开净水湖往城区方向走。阴天的雾气在城市里比在湖边散得更快,从低矮的老城区屋顶上飘过去,落在街道两侧光秃秃的梧桐枝桠间,像一层淡灰色的薄纱被风撕扯成细碎的长条。王默跟着脑子里那个画面的方向走,拐了好几条她平时从来不会走的小巷,穿过一片被拆迁了一半的老平房区,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社区公园后面找到了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沟。沟里的水很浅,黄泥底上印着几只水鸟的脚印,河沟拐弯处确实有一棵斜着长的大柳树,枝干粗壮,树皮斑驳开裂,根部的泥土被水掏空了一大块,形成了一个拱形的凹洞。

凹洞里卧着一团橘色的毛球。

王默蹲下来,轻轻“咪咪”了两声。那团毛球动了一下,耳朵先竖起来转了转,然后一张圆圆的猫脸从凹洞里探出来,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色的牙龈和尖尖的小虎牙。它看了王默一眼,又看了水王子一眼,然后慢吞吞地从洞里爬出来,踩着落叶走到王默脚边,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鞋带。

王默掏出手机对着猫拍了一张照片,又对着它项圈上的电话号码拍了一张。拨过去的时候对方很快接起来了,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鼻音,像是急了好几天终于等到消息的声音。王默报了位置,对面连说了七八个“谢谢”,说马上过来接。

挂了电话,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只猫的后背。猫眯着眼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毛茸茸的身体暖洋洋的。王默摸着摸着忽然笑了:“它认得你。”

水王子站在柳树旁边,身侧的河水映着他的倒影,雾散了一些之后,秋末稀薄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它是水边的猫,认得出水的气息。”

“它不怕你。”

“水边的东西一般不怕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王默注意到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猫的额头,猫闭上眼睛把脑袋往他手指上顶了顶,呼噜声更响了。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触碰一件不确定会不会被接纳的东西,但那只猫毫不犹豫地接纳了他。

王默蹲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心里像有一小片羽毛被风托着缓缓下落,落在一个软绵绵的地方,没有声音,但确实落下了。

猫的主人很快就到了,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跑得脸红扑扑的,蹲下来一把把猫搂进怀里,猫在她怀里扭了两下然后安静地趴好了。女人站起来连连道谢,王默说“没事,它很乖”,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水王子,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们是附近的学生吧,谢谢你们”,然后抱着猫走了。

河沟边只剩他们两个人。稀薄的阳光在云缝之间来回移动着,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有人在天上缓慢地拧着一盏不太稳定的灯。王默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觉得它为什么喜欢待在水边?”

“水边安静,”水王子说,“水不会突然大声说话,不会追它跑,不会把它关在家里不让出门。水只是在那里流着,它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王默偏过头看他。河沟里浅浅的水面映着他半身的倒影,银白的长发在水面上散成一片模糊的亮色,灰色的外套和旁边柳树枯黄的枝条倒影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楚哪些是树哪些是他。他看着那道河沟的流水,目光平平静静的,像在看着一样他看过很多次但每看一次都还能发现新东西的事物。

“你是不是也觉得水边比别的地方舒服?”王默问。

水王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弯下腰从河沟边捡起一片半黄的柳叶,叶面还沾着露水,他把它平放在水面上,柳叶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了。他直起身看着那片叶子越漂越远,直到拐过河沟的弯看不见了,才开口:“我以前以为水边是我唯一能待的地方。后来发现,不一定是水边——有些地方虽然不在水上,但那个地方有水的影子,也能待。”

王默看着他收回来的手垂在身侧,灰色的外套袖口被河沟边的草叶蹭湿了一小块,她伸手把那块湿的地方用手指弹了一下,水珠弹开又落回草叶上。

“那你要不要再多找几个有水的影子的地方待待?”她歪着头,嘴角翘着,“今天下午有空,我还可以带你去个地方。”

水王子侧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层很淡的、像水面被光拂过时的那种柔和:“哪里?”

“学校后面的巷子里有家旧书店,老板养了只白猫,它老趴在店门口的水盆旁边睡觉。”王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文学社的改稿会应该快结束了,林晓晓不在里面。你要不要去摸一下那只白猫?”

水王子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角度里有一丝极浅的、像好奇但不确定该不该表达出来的试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一块的袖口,又抬头看了一眼王默歪着脑袋的表情。

“走吧。”他说。

他们两个沿着河沟往回走,穿过老平房区的时候路过一个开在巷子深处的小杂货店,店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红辣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剥毛豆,盆里的豆荚堆了一小堆。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水王子的银白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小伙子这头发染得好看,哪儿染的?”

王默憋笑憋得肚子疼。水王子站在原地,表情空白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用一种非常郑重的、像在回答一道关于水纹规律的学术问题一样的语气说:“没染。”

老太太以为他在开玩笑,乐呵呵地摆摆手:“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会逗乐。”然后低头继续剥毛豆了。

王默捂着嘴快步走过那家杂货店,走出去十几步才松开手,笑得弯了腰。水王子跟在她后面,脚步不快不慢,神色平淡,但王默侧过头瞥了一眼——他的耳尖又是粉的。

旧书店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摆着一个搪瓷脸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正趴在盆沿上把爪子伸进水里搅来搅去,搅得水面一圈圈地晃。王默蹲下来朝白猫伸手,白猫昂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玩水。

水王子在她旁边蹲下来。白猫的动作停了一下,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水王子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它把爪子从水里抽出来,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水王子面前,用脑袋拱了一下他的膝盖,然后在他脚边卧了下来,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砖。

王默看着那只白猫行云流水的一套操作,嘴角抽了抽:“你对猫的吸引力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它们喜欢水的气息。”水王子低头看着脚边那只已经准备开始打盹的白猫,手指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猫的后背上。猫立刻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尾巴尖翘起来晃了两下又落回去。

王默也蹲下来,伸手从另一侧摸猫的耳朵,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一只白猫旁边,旧书店的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蹲在门口摸猫的画面还挺和谐的,懒得赶。

摸了一会儿,王默的手顺着猫的脊背滑下去,碰到了水王子的指尖。两个人在猫背上碰到的那一下都顿住了,但谁都没有把手缩回去。白猫在中间舒适地打着呼噜,浑然不知自己正在充当一道桥梁,把两根手指从两端带到了同一个位置。

王默没有抬头,她看着猫尾巴尖轻轻晃动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开心吗?”

水王子停了一拍。“开心是什么?”

“就是你今天感觉到的那些东西——湖上的雾、那只橘猫、老奶奶夸你头发好看、白猫卧在你脚边——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如果你觉得还不错,那就是开心。”

水王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猫背上没有动,但指尖的方向微微调整了一点点,和王默的手指贴得更近了一些,近到能感觉到她指腹传来的温度透过两层薄薄的皮肤渗过来。旧书店门口的风铃被穿堂风吹得响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像一串碎银在空中碰撞。

“还不错。”他说。然后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次,像是为了让那三个字在嘴里多待一会儿再放出来,“还不错。”

王默低着头,嘴角翘了起来。白猫在中间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把脑袋从水王子的鞋面上挪开,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了。

下午的时光像一杯被放在暖气片上晾着的温奶茶,慢慢地、不急不躁地变凉,但甜味一直都在。他们在旧书店门口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王默进去买了一本二手的《城南旧事》,封面磨损了边角但书页干净,老板收了她三块钱。水王子站在门口等,白猫还卧在他脚边赖着不肯走,老板娘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说这猫平时谁也不理,倒是稀奇。

他们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稀薄的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彻底钻出来了,照在头顶没有叶子的梧桐枝桠上,在地上投下一层细碎的光斑。王默把新买的书抱在怀里,口袋里的冬枣还剩大半袋,她掏出一颗递给水王子。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甜,她又掏出一颗自己咬了一口,两个人在安静的街道上走着,嘴里各自含着一颗冬枣,慢慢嚼、慢慢咽,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有时候并排,有时候分开一点点,但始终没有离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