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来踏进义庄时,天刚蒙蒙亮。楚昭已经站在棺椁前,手里攥着一块褪色的靛青布巾。她没回头,只低声说:“我娘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衣裳。”
谢燕来停在门边,脚下踩着一层薄霜。他没应声,只是盯着那口漆皮剥落的棺木。上面有刀痕,三道并列,深浅一致,像是被人用劲劈出来的。
“邓弈昨夜招了。”他说。
楚昭终于转过身。她眼里没有惊诧,只有冷。
“他说你母亲不是匪寇出身。”谢燕来声音平直,“她是先帝亲封的护国女将,因查出太傅勾结北狄军报私藏粮道,被定为‘谋逆’,才遭通缉十年。你父亲保不住她,只能对外称她已死,暗中送她出京养伤。”
楚昭手指一紧,布巾在掌心拧成一股绳。
“她没逃。”她说,“她是奉旨潜伏,替朝廷查边军贪腐案。我爹知道她活着,我哥也知道。可他们不能说。”
谢燕来点头。“邓弈原以为她早死了。直到你在城西驿站露面,他才从你用兵的手法里认出——那是她教的。他连夜翻出旧档,发现当年执行围剿的校尉,全是他手下的人。他怕你相认后翻案,所以急着动手。”
楚昭走到棺前,伸手抚过那三道刀痕。
“这是北狄弯刀留下的。”她说,“我娘说过,那一晚来了七个人,都使双刀,刀法连环。她杀了五个,重伤两个,自己也挨了一记背刺。她撑到枯井旁,靠喝水苟活三天,才被木族猎户救走。”
她顿了顿,指尖停在中间那道最深的裂口上。
“这道痕,和我腕上的箭疤是同一天留下的。”
谢燕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侧后方。“邓弈还说了另一件事。谢家灭门那夜,有人在宫外递了密信,说禁军统领遗孤藏在东阳谢氏老宅。那人知道我会活下来,也知道我会记事。他要斩草除根。”
楚昭侧头看他。
“他知道你是谁?”
“他知道我带着银哨。”谢燕来说,“那哨子是我娘临终前咬破手指画了符咒封住的,说是等我长大能听懂风里的哭声时再吹。可那年我才五岁,不懂。我躲在柴堆里听见他们念名单,第一个就是‘谢九’。他们喊我阿九,是因为我排行第九。”
他从怀里掏出银哨,放在棺盖上。
“这东西不该还在。按理说,它该和我全家一起烧成灰。但它没被搜走。有人故意留下的。”
楚昭盯着那支哨子,忽然冷笑一声。
“是你娘的朋友。”
“不是。”谢燕来说,“是我爹的仇人。”
两人同时沉默。
外头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义庄门外。片刻后,脚步响起,沉重而稳,踏在冻土上发出闷响。
邓弈走进来时,双手被铁链锁着,两名禁军押在身后。他脸色灰败,胡须凌乱,却仍挺着背。看见棺椁,他脚步一顿。
“楚将军之妻……”他开口,声音沙哑,“原来真是她。”
楚昭没动。
“我没想到。”邓弈缓缓跪下,“当年那个敢闯皇城质问圣上的女人,会死在这种地方。一口薄棺,无人祭拜,连名字都不敢刻。”
“你还有脸提她名字?”谢燕来一步上前,拳头砸在他肩上,把他打得侧倒。
邓弈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我不是为自己求活。”他说,“我是来还债的。你们想知道真相,我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但有一条——让我死在这儿。”
楚昭终于开口:“你配不上死在她面前。”
邓弈仰头看她。“那你告诉我,什么叫配?你爹镇守三关十年,换来的是一纸削职文书;你娘拼死送出的情报,被我压在茶盏底下当垫纸;谢家十三口人头落地,就因为我一句‘清查余党’。我们这些人,谁配活着?”
谢燕来盯着他,手慢慢摸向腰间匕首。
“你说你是来还债的。”楚昭声音不高,“那你告诉我,我娘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邓弈闭上眼。
“她说:‘告诉昭儿,箭疤朝东,路就朝西。别信印,信刀。’”
楚昭呼吸一滞。
那是她五岁时,母亲最后一次教她射箭说的话。那天风很大,靶子设在山崖东侧,母亲指着她左腕的伤疤说:“敌人总以为你会冲着痛处打回去,但你要反着来。箭疤朝东,路就朝西。”
她一直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她明白了。
邓弈睁开眼,看着她。“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你在等一个认罪的供状,一份画押的笔录,一道圣旨昭雪。可这些都没用。真正有用的,是你娘藏起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临走前,把北狄与朝中十六人的往来书信,缝进了战袍内衬。那件袍子,后来被当作遗物送回楚家老宅。我没找到,说明有人拿走了。”
楚昭猛地抬头。
谢燕来立刻道:“你现在回不了府。萧珣派了人守在各门。”
“我不回府。”楚昭转身走向门口,“我去祠堂。”
“哪个祠堂?”
“我祖母的。”她说,“她去世前,托人把我娘小时候的一件旧衣送去供奉。那衣裳,就是战袍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