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踏进祠堂时,天光刚压住檐角。青砖地上浮着一层薄灰,供桌前的蒲团歪在一边,香炉里积了半炉冷灰。她没停步,径直走到祖母牌位前,伸手掀开供桌下那块松动的木板。暗格里空着,只留一道划痕,像是有人匆忙翻找时指甲刮过。
谢燕来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动。他看了眼楚昭的手势,低声道:“东西不在?”
“被人先一步拿走了。”楚昭声音不重,却砸得满屋静。
谢燕来眉头一拧:“萧珣的人?”
“不是。”她摇头,“若是他,会毁掉,不会只取走。这人要留后路。”
外头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沉而稳,一下一下碾着地面。邓弈被押到祠堂门口,两名禁军将他按跪在阶下。他抬头看楚昭,脸上没有惧意,反倒扯出一丝笑。
“你来这儿,是想找你娘留下的东西?”他嗓音沙哑,“我知道它在哪。”
楚昭转身盯着他,目光如刀。
“你骗不了我。”她说,“你若知道,早在义庄就说了。你现在说,是因为你怕死在这儿,白死。”
邓弈嘴角抽了抽。“我是怕。不是怕死,是怕没人知道真相。你娘藏的东西,不在京城,也不在楚家祠堂。”
谢燕来往前迈了一步:“在哪?”
“在北关外三十里的断崖下。”邓弈缓缓抬头,“她当年逃出京时,把战袍缝进了马鞍夹层,托一个老驿卒带走。那人没走官道,绕山七日,最后死在雪窝里。马鞍被猎户捡去当柴烧,发现内衬有布条,便送去了木族祠堂。”
楚昭眼神一紧:“木族?”
“对。”邓弈点头,“你娘是木族人,十二岁被掳入京,赐姓楚。她临走前,把信件藏进战袍,又在布角绣了个‘木’字。那件衣裳,是你祖母亲手改的,她认得针脚。”
谢燕来看向楚昭:“你还记得那件旧衣?”
楚昭没应声。她记得。五岁那年,母亲让她摸过一件深青色的短袍,袖口用黑线锁了三道边,说是防风裂。那时她不懂,现在想来,那是特意加固,为藏东西。
“你为何现在才说?”她问邓弈。
“因为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活到听见这一天。”邓弈低头,“你娘说过,只有她亲生的女儿,能解开那件衣裳的秘密。不是靠眼,是靠手——她左腕有箭疤,缝线时总避开那处凸起。谁要是拆错了位置,布条上的墨迹就会化开,字迹全毁。”
楚昭慢慢抬起左手,指尖抚过腕上那道陈年疤痕。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供桌上的黄纸幡,哗啦一响。
谢燕来忽然道:“你说你怕白死。那你想要什么?”
邓弈抬眼,看着他。“我要见小皇帝一面。我要当着他的面,把当年压下的军报念出来。十六个名字,四十七笔贪墨,三条密道,还有……你父亲死前写的遗折。”
“你不配提他。”楚昭冷声打断。
“我确实不配。”邓弈没争辩,“可我知道你娘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箭疤朝东,路就朝西。别信印,信刀。’她不是教你打仗,是在教你活命。朝廷的印信能作假,圣旨能篡改,唯有刀是实的。你手里有刀,就能逼人说实话。”
祠堂里一时无声。香炉旁一只蜘蛛顺着丝线垂下,在空中轻轻晃。
楚昭忽然蹲下身,从鞋底抽出一张薄纸。是她昨夜从义庄带出的残页,上面有半行模糊字迹:“……粮三千石,转邓府西院,凭火签提货”。她将纸拍在供桌上。
“这张火签,是你茶盏底下压过的。”
邓弈看了一眼,没否认。“你想用这个定罪?不够。那地方早塌了,人也死了。”
“可你还活着。”谢燕来接话,“你身上有名单。你每晚用茶盖刻一个名字,刻完一个,就杀一个。建窑盏碎那天,是你发现自己漏刻了一个——兵部主事李元通。他还活着,在城南卖菜。”
邓弈瞳孔一缩。
楚昭盯着他:“你慌了。因为你没想到,有人能看懂你的刻痕。你喝茶时总用盖子刮唇,一圈一圈,像在数数。其实你在记仇,也在记账。”
谢燕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瓷片,正是那支兔毫盏的残片。他将其放在供桌,与那张火签并列。
“你昨晚招供时,说你后悔。”他说,“可你真正后悔的,不是杀人,是你漏了一个人。你怕他哪天冒出来,坏了你的局。”
邓弈闭上眼,许久才开口:“你们不会让我活着走出这儿。”
“不会。”楚昭站起身,“但你可以选择怎么死。是当众伏法,还是……在说出所有秘密之后,由我给你一刀痛快。”
风猛地灌进窗,吹得供桌上的纸页翻飞。邓弈睁开眼,看着楚昭腰间的佩刀。
“你和她真像。”他低声说,“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手。她当年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说要么我死,要么她死。”
楚昭拔刀出鞘三寸,寒光映在邓弈脸上。
“这一次,”她说,“你只能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