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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谢燕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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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坐在城西驿站正厅的主位上,手还搭在腰间的刀柄。窗外日头偏西,阳光斜切进屋,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陷在阴影里。她没动,也没说话,只盯着那两名捧着锦盒的内侍退出门外。门吱呀一声合上,院子里只剩风扫草叶的响动。

谢燕来站在廊下,脚边影子拉得老长。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靴尖,忽然道:“你真打算让他们再请一回?”

“不是打算。”她说,“是必须。”

他抬眼看向她。她坐着,背脊挺直,像一杆从未倒下的旗。可他知道她肩上的伤在渗血,布条已经发黑,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羽不会轻易再派人来。”他说,“他要的是你接旨那一刻的顺从。你不接,他就没法对外说‘长公主已归位’。可你若一直不接,他又会说你心怀怨望,图谋不轨。”

楚昭冷笑一声:“他说什么,我管不着。我要的从来不是一块印、一条带,是我爹的名字刻进忠烈祠,是我娘能堂堂正正回京安葬,是我兄长的灵牌放进宗庙。这些事不做,封号再多也是空话。”

谢燕来沉默片刻,走到厅前石阶上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

“你知道邓弈昨夜在狱中说什么?”他问。

“我不关心。”

“他说,你母亲当年不该活着回来。”

楚昭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还说,你父亲镇边十年,手里握着三镇兵马,早该反了。没反,是因为信朝廷。可朝廷怎么待他?战报压着不发,粮草断了三个月,最后拿他脑袋换太平。”

楚昭站起身,走到门口。

“这些话,你也信?”

“我不信朝廷。”谢燕来说,“但我信你。”

她顿了顿,没回头。

“那你为何跟着我?”

“因为我还没查完谢家的事。”他抬头看她,“也因为我知道,只有你在,禁军才不会乱。你不在,那些人就会把刀架在小皇帝脖子上,说这是‘清君侧’。”

她转身看他,目光如刃。

“所以你是把我当棋子用?”

“我是把你当活路走。”他说,“天下人都想争权,你偏偏不要。可你不争,别人就越怕你。因为你不像他们——你有兵权、有威望、有理由反,却不反。这样的人最危险,也最难得。”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左肩的胎记,是火形的吧?”

他一怔。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我娘说过,当年禁军统领战死前,留下一个孩子,肩上有火焰胎记,随身带着一支银哨。那人姓谢,原是东阳谢氏旁支,因不肯依附太傅,全家被灭。唯有一子流落民间。”

谢燕来没动。

“你就是那个孩子。”她说。

他缓缓点头:“是。”

“那你为何不去报仇?”

“我在等证据。”他说,“没有证据,杀进去就是造反。我不想重蹈我父亲的覆辙——忠臣被当成逆贼,尸骨无存。”

楚昭走近一步:“你现在有证据了。邓弈茶盖里的名单,我已经让人抄了一份。上面有当年参与围剿谢家的十六个人的名字,其中三个还在禁军任职。”

谢燕来猛地抬头。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夜你守宫门时。”她说,“我让楚棠去太傅府翻的。她今早交给我,我就给了大理寺少卿,附了一封匿名信。”

他盯着她,眼神变了。

“你帮我?”

“我没帮你。”她说,“我帮的是公道。你查你的仇,我洗我家的冤。咱们各走各的路,但路碰上了,不妨同行一段。”

他慢慢站起身,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夕阳落在他脸上,映出眉骨一道旧疤。

“你明明可以拿着虎符直接调兵,为什么非要绕这么多弯?”

“因为我不是来夺权的。”她说,“我是来讨命的——我父兄的命,我家族的命,我边境十万将士的信任。我要的是朝廷认错,不是我自己坐上高位。”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人,真是难缠。”

“彼此。”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支银哨,放在掌心。哨身磨损严重,边缘泛白,显然常年贴身携带。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他说,“她说,若有一天我找到真相,就吹响它。那一声,是给所有枉死者听的。”

楚昭看着那支哨子,没说话。

远处传来更鼓声。戌时将至,城门快关了。

谢燕来收起银哨,抬头看天。

“你打算在这破驿站住多久?”

“住到朝廷给我个说法。”

“外面风大。”

“我扛得住。”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院角的柴堆,拾了几根干枝抱进来,在厅前空地处蹲下生火。火星噼啪炸开,火光映亮了半间屋子。

楚昭没拦他。

火苗窜起来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一半给她。

她接过,咬了一口。饼硬,牙硌得慌,但她没皱眉。

他靠着柱子坐下,望着跳动的火焰。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北市马场?”

她抬眼。

“你骑的是匹枣红马,鬃毛剪得极短,像战场上下来的。你一鞭抽在一个贩马的胡商脸上,因为他往马料里掺沙子。你说:‘战马吃这个,上阵就得趴下。谁害马,就是害兵。’”

她记得。

“那天你穿的是男子劲装,束发戴巾,没人认出你是楚家女。可你说话的腔调,走路的姿态,都像从校场里滚出来的。我当时就想,这人要是男的,早该封将军了。”

她没笑。

“后来你在密林摆阵,用枯枝引追兵入死地。我跟着你走了三十里,才发现你是女的——因为你解甲喝水时,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上的旧箭疤。那是北狄狼牙箭留下的,只有边军才见过那种箭头。”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你骗我偷萧珣令牌,其实早看出我能动手。你给我的半块虎符,也不是真的——是真的备份。你根本就在试探我能不能信。”

她终于开口:“你也没说实话。你说你是阿九,是个混迹市井的闲人。可你能徒手掰断铁锁,能一眼识破追兵布阵的漏洞,还能在萧珣烧信时,不动声色把灰烬扫进袖袋。”

他摸了摸左肩,那里隔着衣料传来隐隐灼热。

“我们都藏着。”

“现在呢?”她问。

“现在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跟你一起走下去。”

她看着他,火光在她眼里跳动。

“你要什么?”

“我要真相。”他说,“我要谢家的清白,要那些人付出代价。我也要守住这个朝廷——不是为了萧家,是为了不让边境再起战火,不让百姓再遭屠戮。”

她沉默良久,终于道:“你可以跟,但别指望我护你。”

“我也不会让你护。”他说,“咱们并肩就行。”

火势渐弱,余烬 glowing 在夜色里。远处传来巡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

楚昭站起身,走向后屋。

“明早我去城南义庄。”她说,“我娘的棺椁还在那儿。我要接她回家。”

谢燕来点头:“我陪你去。”

她停步,没回头。

“你不必事事都跟着。”

“我不是跟着。”他说,“我是走同一条路。”

她没再说话,掀帘进了屋。

他坐在火边,听着屋内脚步声渐轻,知道她躺下了。他仰头看天,透过屋顶残破的瓦缝,看见几颗星。

手指抚过银哨,他终究没有吹响。

夜风穿过荒院,吹得火堆最后一丝火星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