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站在宫城东阙的石阶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瓷。血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砖上砸出几点暗红。她没松手,也没看天色,只听见身后宫门缓缓闭合的声音,铁环落锁,沉闷如雷。
谢燕来站在她侧后方,腰刀已归鞘,但手仍搭在刀柄上。他低头看了眼她的脚边——碎瓷片旁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方才无意识用靴尖拖出来的。
“你还站着?”他问。
她没动。
“邓弈押下去了。”他说,“大理寺会审,不会让他活着出狱。”
她终于抬眼,看向宫墙深处。那里是内廷,小皇帝刚回御书房,明黄袍角消失在转角处。禁军已经换防,新的值哨校尉正在点名。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烧焦的纸味——那是太傅府昨夜焚烧名帖留下的灰。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轻骑从南街拐入宫道,旗不展,甲未卸,显然是刚从城外赶回。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玄铁铠甲沾着尘土,走到楚昭面前单膝跪地。
“启禀姑娘,萧珣伏诛,首级已在城楼示众三日。其党羽十六人尽皆伏法,余者收监待查。”
楚昭点头。
那人又道:“中山王府封禁,抄得兵符四枚、私印两方、北狄虎符一枚,均已呈交大理寺备案。”
她说:“我知道了。”
谢燕来扫了一眼那将领身后的队伍,问:“你身后这队人,是从哪调的?”
“禁军左营第三哨,属下原是谢统领旧部。”
谢燕来没再问。
楚昭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她的肩伤被风吹得发紧,布条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扯着筋。但她走得稳,背挺得直,像一根不肯弯的枪杆。
谢燕来跟上半步。
“你要去哪?”他问。
“回家。”
“楚园还在修。”
“那就去城西驿站。”
“你得换药。”
“等事了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道尽头。街上行人渐多,有挑担的贩夫,也有赶车的差役。有人认出她身上带血,远远避开;也有人驻足张望,低声议论。
“那是楚将军家的小姐?”
“听说她亲手杀了萧珣的心腹。”
“不是说她死了吗?去年边关报丧……”
话音未落,谢燕来冷眼看去,那人立刻低头走开。
他们走到城西驿馆外。这里曾是接待外使的临时居所,如今空置已久。门楣上的漆剥落大半,院子里长满荒草。楚昭推门进去,木门吱呀作响。
她径直走向正厅,在主位坐下。
谢燕来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在等什么?”她问。
“等你说到底想干什么。”
“我爹是忠臣,我母未犯王法,我兄战死沙场。我家宅被占,田产充公,族谱除名。现在仇人伏法,奸臣下狱,我不该回来?”
“你回来,就得有个身份。”
“我本就是楚家女。”
“可朝廷还未定论。”
“那就让他们定。”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名内侍捧着朱漆托盘走近,脚步轻而急。到了门前,一人躬身道:
“奉新君诏令,请楚昭接旨。”
楚昭起身,整衣,跪地。
谢燕来退至廊下。
内侍展开黄绢,朗声道:“今中山王世子萧珣谋逆伏诛,太傅邓弈勾结外敌、残害忠良,罪证确凿,业已收押。楚苓一门守边十载,保境安民,不幸遭奸人构陷,含冤而殁。特追复楚苓骠骑大将军衔,赐谥‘武毅’,立碑建祠;其女楚昭,忠烈之后,智勇双全,力挽狂澜于危局,救孤主于枯井,功在社稷。着封长公主,赐府邸一座、食邑三千户,金印紫绶,见君不拜。”
宣毕,另一名内侍上前,双手奉上一方锦盒。
盒中是一枚金印,印文为“长公主玺”,另有紫绶玉带一条,皆按制规。
楚昭未伸手。
“我不接。”
内侍一怔。
“我说了,我不接。”
“这……可是圣旨——”
“他才九岁,懂什么叫长公主?这是萧羽的意思。”
内侍低头不语。
萧羽,先帝庶弟,小皇帝叔父,三日前临朝摄政,代行皇权。
谢燕来站在廊下,终于开口:“他知道你不肯依附任何势力,所以先给你个名分,把你架上去。”
楚昭冷笑一声:“他是怕我反。”
“你也确实能反。”
“我若想反,早在边关就拉起万人铁骑了。”
“可你现在是唯一能让禁军听命的人。你母亲能单骑斩将,你父亲曾统辖三镇兵马,你本人又握有半块虎符。你不去争,别人也会觉得你要争。”
楚昭盯着那锦盒,目光落在金印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扛在肩头看校场点兵,那时她指着大将军旗说:“我要当最大的官。”
父亲说:“女子不能封将,但你可以比将还大。”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但她不想当这个“大”。
她要的是清白,是公道,是父母兄长的名字重新刻进忠烈祠,而不是一块金印、一条紫绶。
“回去告诉萧羽,”她说,“我要的不是封号,是我家人的名字洗去污名,是我父亲的旧部得到抚恤,是我母亲能光明正大地回京安葬。若这些做不到,长公主三个字,压不住我的心。”
内侍捧着锦盒,不敢动。
谢燕来走进来,站在她身旁。
“你真不接?”
“现在不接。”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头,看向门外晴空。
“等他再来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