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散尽,天光破晓。楚昭踩着泥水从暗渠爬出,草鞋陷在淤泥里,她没管,抬脚就走。肩头伤口经了夜露,皮肉发胀,每动一下都像有钝刀在刮骨。她左手按住腰间短刃,右手撑地起身,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碎石。
谢燕来紧跟其后,抹了把脸上的污泥,低声问:“还能走?”
她点头,脚步未停。
两人沿河岸疾行三里,登上一处高坡。远处敌营方向尘烟低伏,不见炊烟升起,也无马嘶人语。原本扎满帐篷的谷口空了一半,几辆破车歪倒在道旁,辕木断裂,像是仓促撤离时拖拽所致。
“退了。”谢燕来眯眼打量,“走得急。”
楚昭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土是干的,但边缘沾着昨夜雨水的潮气。她抬头看风向,北风渐弱,东南角云层堆积,今日必有大雨。
“他们粮草被毁,补给断了。”她说,“再不走,等我们调兵合围,一个也逃不出去。”
谢燕来从怀里取出那份卷好的账册底本,拍了拍灰:“这份东西能钉死邓弈的人,但他们敢动手烧仓,说明背后还有人撑腰。”
“现在不是查的时候。”楚昭站起身,望向边境线外那片荒原,“先把人赶出去。”
她话音落下,远处传来号角声——短促两响,是斥候回报的信号。
片刻后,一骑快马奔至坡下,骑士翻身下马,抱拳禀报:“将军,北狄前锋已撤过黑水河,断后的三百轻骑驻扎在鹰嘴崖,未见主力回援迹象。”
楚昭问:“可探明人数?装备状况?”
“三百骑实数,马匹瘦弱,半数无甲,兵器残缺。有人扛着空粮袋走路,不像作战部队。”
“饿兵。”谢燕来冷笑,“连马都吃光了。”
楚昭转身面向南方:“传令下去,集结所有可用战力,半个时辰内出发追击。目标:将敌军彻底驱逐出境,不得放一人折返劫掠。”
“是!”斥候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营地迅速动员。留守的五十名戍卒整装列队,另有二十多名乡勇手持猎弓、铁叉赶来集合。他们大多是附近村落的猎户和庄稼汉,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神却亮。
一名老猎户走上前,递过一张硬弓:“姑娘,这是你爹当年用过的柘木弓,我一直留着。”
楚昭接过,试了试弦,声音清脆。她点头致意,没多说话。
队伍出发时,太阳已升至中天。他们沿着敌军撤退路线推进,沿途可见丢弃的破甲、断矛,甚至有冻僵的尸体倒在沟边,无人收殓。
行至午时,前锋斥候再次回报:敌军断后部队正在鹰嘴崖设伏,意图诱我深入峡谷,以滚石截杀。
楚昭听完,只说一句:“带路。”
抵达崖口时,她亲自攀上左侧山岩查看地形。鹰嘴崖是一处狭长山谷入口,两侧陡坡适合埋伏,中间仅容两马并行。若贸然进入,确实容易中伏。
但她很快发现不对劲——坡上草木扰动痕迹新,可石头摆放杂乱,明显是临时布置;更关键的是,崖顶没有水源,也没有炊烟,不可能藏得住三百人。
“虚张声势。”她跳下岩石,“他们没力气打伏击,只想吓退我们。”
谢燕来站在她身旁,看着崖口那几块摇摇欲坠的大石:“要不要绕后包抄?”
“不必。”楚昭抽出短刃,在地上划出一条线,“我们只做一件事:让他们知道,大楚边军,寸土不让。”
她下令分兵三路:一路由老猎户带队,绕至崖后高地处擂鼓呐喊,制造大军压境假象;一路埋伏于谷口侧翼,准备截杀溃逃者;主力则列阵前行,旗帜招展,步伐整齐。
鼓声骤起,震得山谷回响。敌军显然慌了神,崖顶人影乱窜,滚石提前落下,砸在谷口空地上,激起一阵烟尘。
楚昭一声令下,弓箭手齐射。羽箭如雨,覆盖崖顶。几声惨叫过后,黑衣人纷纷弃守,往谷内逃窜。
“追!”她率先冲出。
敌军彻底崩溃,四散奔逃。有些扔掉武器跪地求饶,有些跳进河里涉水而逃。楚昭率队紧咬不放,一路追击二十里,直至看见界碑矗立在荒原尽头。
界碑上刻着“大楚北疆”四个大字,风吹日晒,字迹斑驳。
楚昭勒马停步,翻身下地。她走到碑前,伸手抚过那四个字,指尖蹭下一层灰。
身后,谢燕来牵马走来,站在她旁边。
“出来了。”他说。
她没应声,转头看向战场。俘虏已被押解集中,伤员正在接受救治。乡勇们忙着清点缴获的兵器,有人从死尸身上扒下腰牌,堆成一堆。
她吩咐:“把所有身份铭牌收好,日后归葬故土。”
然后她走向俘虏群,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主将是谁?”她问。
一名披甲将领抬起头,满脸血污,眼中仍有傲气:“败军之将,无颜言名。”
“我不问你姓名。”楚昭盯着他,“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今日你们踏过界碑,是被赶出去的。若有下次,我不再留活口。”
那人嘴唇动了动,终究低头不语。
楚昭转身,回到界碑旁。她解下腰间水囊,将最后一口水泼在碑底泥土上。
“这土,有人守着。”
谢燕来站在不远处,望着她背影。阳光落在她肩头,染红了绷带渗出的血迹。
他走过去,低声说:“接下来怎么办?”
她望着远方起伏的山脊,声音平静:“等命令。”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界碑静立,像一道割开敌我的刀痕。
她的手仍按在短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