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城,西谷口的风裹着沙石抽打人脸。楚昭蹲在鹰嘴岩下方的断坡处,指尖捏着那片靛蓝布条,火光映出背面炭笔写的字:三更,西谷口。
她抬头看天,北斗偏西,离三更不到半刻。
谢燕来伏在她左侧三步远的石后,手按在腰间匕首上,目光盯住谷道入口。那里黑沉沉的,只有一队火把排成蛇形缓缓推进,马蹄声闷如擂鼓。他低声说:“是禁军制式火把,但走法不对。”
楚昭眯眼细看。那些火把间距不一,行进时忽快忽慢,像是有人刻意模仿正规队伍却露了破绽。“不是真禁军。”她说,“是萧珣的人,穿了他们的服。”
谢燕来点头。“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名正言顺进宫的理由。”楚昭将布条收进袖中,站起身拍去尘土,“若此刻校场突发兵变,陛下年幼,太傅邓弈必请世子代为镇守——他就能带着私兵长驱直入。”
话音未落,远处山脊亮起一点火星。断眉按约定点燃了烽线第一处柴堆。火舌腾空而起,映红半面山壁。
谢燕来霍然起身:“他动手了。”
“不。”楚昭盯着火势走向,“那是我让他点的假讯号。真正的埋伏在南岭岔道,断眉带的是轻骑,专截后援。”她从怀中取出半块虎符,递向谢燕来,“你现在带人绕到谷尾,堵他们退路。”
谢燕来没接。“你一人留这?”
“我不是一个人。”她指向右侧林间,“阿大和六个暗哨已在林里布阵,用枯枝搭了虚营,火把多点几处,马匹来回牵动扬尘——足够让他们以为有伏兵千人。”
谢燕来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一笑:“你还真敢拿自己当饵。”
“他要的是我。”楚昭拍了下肩头灰土,“前世他拿我父兄性命逼我低头,今夜我就让他亲眼看见,我不但能站着,还能反手掀他棋盘。”
谢燕来不再多言,接过虎符转身就走。身影刚隐入林,谷口火把突然停住。一阵低语后,几骑疾驰而出,直扑鹰嘴岩下方。
楚昭立刻伏低,抽出匕首卡在掌心。脚步声逼近,有人跳下马,靴底踩碎枯枝。
“就是这?”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屏住呼吸。
萧珣站在岩下,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翻卷,蛇形玉带钩闪着冷光。他仰头望着鹰嘴岩上方,语气平缓:“楚将军之女,果然胆识过人。明知此处无援,还敢独自前来?”
楚昭冷笑一声,从石后站起,立于断崖边缘。“你昨夜派人翻枯井,今日又调假禁军入谷,图的不就是逼我现身?现在见到了,何必装模作样问这话?”
萧珣抬眼望她,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笑意。“本世子奉旨巡查边防,听闻西谷有乱民聚众举火,特来查看。倒是你——身为女子,擅离闺阁,夜闯险地,可知罪?”
“罪?”楚昭一脚踢开脚边石块,任其滚落崖下砸出响动,“你私养兵马、勾结北狄的信都烧成了灰,还有脸提一个‘罪’字?”
萧珣眉梢微动,随即叹息:“陛下年幼,朝中多事,难免有人借机生非。你一个姑娘家,被人利用也不自知,实在可惜。”
“可惜的是你。”楚昭往前一步,崖边碎石簌簌下滑,“你以为烧了书信就万事大吉?你派去枯井找证物的人,昨夜就被我关进了地牢。你说,他是活口重要,还是你这身皮重要?”
萧珣终于变了脸色。
他身后随从立刻握紧刀柄。火把晃动,数十人围拢上来,弓弦拉响。
楚昭却不退反进,抽出腰间短刃,在左臂衣袖上用力一划。布帛撕裂,她顺势将断箭尖抵住皮肤,血立刻渗了出来。“你若敢放箭,明日全城都会知道,中山王世子带兵围杀朝廷命官之女于荒野——你猜,陛下信谁?”
风猛地刮过,吹得火把噼啪作响。
萧珣盯着她流血的手臂,眼神阴沉如铁。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止住身后动作。
“楚小姐误会了。”他声音仍稳,“本世子并无恶意。只是深夜见火光冲天,担心有贼寇作乱,故率部前来护驾。”
楚昭嗤笑:“护驾?那你现在就掉头回城,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为护驾而来。”
两人对峙,崖上风烈。火光照在彼此脸上,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远处又是一道火光升腾,这次来自南岭方向——比预定时间早了一炷香。
谢燕来动手了。
楚昭眼角微动,却不动声色。她慢慢收回匕首,用衣角擦去血迹。“既然世子一心为公,那我也该走了。毕竟——”她转身欲下山道,“明早还要入宫教陛下射箭。”
萧珣站在原地未动,只淡淡道:“楚小姐好手段。”
“谈不上。”她头也不回,“不过是把你们玩烂的计,原样奉还罢了。”
山风骤起,吹灭了两支火把。剩余的光影摇曳不定,照得谷中人影交错如鬼。
萧珣缓缓合拢手掌,指甲掐进掌心。他低声对身旁亲信道:“撤。”
队伍开始后退,火把依次熄灭。最后一名骑兵转身时,马鞍侧袋滑落一物,落在泥中无声无息。
楚昭没有追,也没有叫人捡。她只是站在高处,看着那队人马退出谷口,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最后一簇火光不见,她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倒。右手撑住岩石,左手按住伤口,血已浸透半幅袖子。
林中窜出两条人影。谢燕来奔至近前,一眼看见她手臂,皱眉:“伤得不轻。”
“死不了。”她咬牙站直,“南岭那边怎样?”
“三十人缴械,带头的招了——是萧珣私兵,受命今夜接应他入主校场,拿下兵权印信。”谢燕来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这是从副将身上搜的,盖着中山王府暗印。”
楚昭接过,借火光一看,嘴角扬起。
“够了。”她说,“这一局,他输了。”
谢燕来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道:“下次别拿自己当诱饵。”
“你不也来了?”她扯了下嘴角,“再说,我不是还有你?”
他没应话,只解下外袍递过去。“包一下,别染脏了证据。”
楚昭接过,正要说话,忽听远处传来急促铜锣声——三响连击,是城门闭锁的信号。
两人同时抬头。
谢燕来道:“城里出事了。”
楚昭将令牌塞进怀里,一手扶崖站起。“走,回城门。”
他们一前一后沿山道疾行,身影没入浓雾。夜空中,一颗星悄然滑落,坠向皇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