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一郎家那三间烂砖房,蹲在村子最西头,跟石仪那院亮堂堂的大瓦房,就隔了半条破街。
院里栽着两棵梧桐树,枝枝叶叶铺得满满当当,把半个院子都遮严实了。看着倒是比石仪家热闹些,说白了,也就白天能看个活人样,黑天半夜照样冷清得扯淡。
这天晚饭时分,刘一妹端上来最后一碗土豆炖豆角,抬眼瞅着炕桌上闷头扒饭的儿子一民,眉头锁得死死的,心里烦得要命。
这娃娃十四五的人了,正是疯长身子的时候,瘦得跟根干柴棍一样,唯独脸蛋子随了一郎,圆乎乎一坨。可那双眼睛,贼不拉几、阴沉沉的,一股子狠劲儿藏在里头,跟年轻时候的石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膈应。
“一民,明个去学校,把作业老老实实交了。”
刘一妹说话软趴趴的,细声细气,半点底气都没有。她这辈子在一郎跟前,就没敢抬过头,窝囊了一辈子,连带管教娃娃,都硬不起来。
一民“啪”一下把筷子拍在炕桌上,屌得二五八万:
“交他娘的狗屁作业!老师一天天就知道磨磨唧唧逼逼叨,哪有上山掏鸟窝舒坦?纯属吃饱了撑的!”
“你狗日的胆子大得很!”
一郎正端着酒杯抿二锅头,一听这话,火气“噌”一下就顶到天灵盖了,扯着嗓子吼,
“老子拼死拼活挣血汗钱供你念书,你倒好!天天逃学、跟人打架耍横,你是想学你三叔那二流子样,这辈子混吃等死瞎鬼混?”
一民脖子一梗,半点不服:
“混子咋了?三叔开个收割机,跑一天挣的钱,顶你死干一个月!念书念到头能顶个屁用?纯粹瞎耽误功夫!”
“我看你个驴日的是欠收拾!”
一郎扬手就要扇过去,刘一妹吓得赶紧扑上来死死拉住他胳膊,生怕打出个好歹。
“他爹,不敢打!娃娃还小,慢慢教就成。”刘一妹声音都在抖,满心都是怕。
“小?再惯着就成精造反了!”
一郎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凶得吓人,
“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天天让你好好念书,将来跳出这个穷山沟烂村子!你死活不听!我看你就是随根,骨子里就带着坏水——”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卡住,眼底闪过一股子阴狠狠的戾气,端起酒狠狠灌了一大口,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
炕梢边坐着小女儿一花,怯生生抬起个小脑袋。
这丫头刚上小学,扎着两根细细的小辫,眼睛圆溜溜的,跟年轻时候的刘一妹一模一样,皮肤白净,看着机灵得很。
“爹,哥哥不念书,我念!”
她举着皱巴巴的作业本,认认真真说,
“老师今日还夸我字写得端正好看呢。”
一郎紧绷的黑脸稍稍缓和了些,伸手摸了摸闺女的头,语气软了半截:
“还是我一花懂事贴心。好好念,将来考个大学,彻底滚出这破地方,再也不回来遭罪。”
一旁的一民斜眼瞥着妹妹,满脸不屑,嘴里骂得难听:
“马屁精,舔狗一个!”
“你再敢逼逼一句!”
一郎火气又窜上来,这次刘一妹没敢拦,他伸手一把揪住一民的耳朵,使劲拧了一把,
“我给你把话撂死!不准学你爷那霸道蛮横行径,也不准学你三叔那吊儿郎当的烂德行!再敢逃学鬼混,老子直接打断你的狗腿!”
耳朵疼得钻心,一民嗷嗷直叫唤,嘴上半点不服软,硬顶:
“你凭啥管我?你自己都活成一团烂泥!我娘说了,我根本就不是……”
“闭嘴!”
刘一妹跟疯了一样突然尖叫出声,脸瞬间惨白,双手死死捂住儿子的嘴,浑身都在哆嗦。
一郎的手僵在半空,满肚子的怒火,瞬间冻成刺骨的寒冰。
他太清楚了,这驴日的娃娃想说啥。
全村上下,闲言碎语传了多少年,谁都在背后嚼舌根——一民不是他一郎的种,是当年老畜生石仪糟践了刘一妹,留下来的野种、孽种!
这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几年,拔不掉、碰不得。最膈应人的是,这娃娃越长越像石仪,那股子蛮横霸道、阴私刁钻的性子,简直是复刻过来的,半点不差。
“滚回你屋里待着去!”
一郎猛地松开手,嗓子沙哑得吓人,满是无力和恨意。
一民揉着通红发烫的耳朵,狠狠瞪了一郎一眼,扭头冲向东屋,“砰”的一声狠狠甩上门,动静大得吓人。
屋里瞬间死一般安静,只剩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晃来晃去。
刘一妹垂着头,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他爹,你别往心里去,娃娃年纪小,不懂事,胡咧咧呢……”
“不懂事?他是故意戳我心窝子!”
一郎抓起桌上的酒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碴子崩得满地都是,噼里啪啦响,
“他心里门儿清!知道自己是个啥来路!刘一妹,我这辈子的糟心事,全是你当年惹出来的烂祸!”
“我……”
刘一妹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年那桩丑事,她一辈子不想提,可就跟影子一样,死死缠了她半辈子,甩都甩不掉。
“还有你养的这个好儿子!”
一郎的声音越来越狠,句句带毒,
“身子残缺不全,跟个废物烂泥一样!不是野种是啥?石虎爷当年说的咒,实打实全报应在他身上了!”
这话恶毒得扎心,刘一妹猛地抬头,眼里噙满泪水,又气又委屈:
“你咋能这么糟践娃娃?他好歹养在你跟前,也是你看着长大的……”
“别他妈跟我攀关系!”
一郎粗暴打断她,眼底全是绝望和滔天恨意,
“我没这种丢人现眼的儿子!他就是石仪的种,就是那个老畜生留下来的孽根!”
他越想越气,伸手抓起桌上的酒瓶,就要往地上狠狠砸烂。
一旁的一花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小小年纪,半点不怕他狰狞的脸色,平平淡淡开口:
“爹,别砸东西,吓着人。爷说了,哥哥要是再不听话瞎混,就喊他跟着收割机干活吃苦去。”
一郎的手瞬间顿住。
他这辈子最忌讳、最痛恨旁人提石仪,可偏偏这小闺女,心思贼精,说话次次都能戳到他最疼的地方。
“谁让你跟那个老东西搭话的?”他语气冷得刺骨。
“爷昨日过来给我塞糖吃,还让我好好劝哥哥念书。”
一花舔了舔嘴唇,还惦记着糖的甜味,老老实实说道,
“爷还说,等我长大了,给我买好看的花裙子穿。”
“不准要他一分东西!半点儿都不准!”
一郎火气再次炸了,指着院门厉声吼,
“往后那个老东西,敢再踏进咱家院门半步,你看我怎么收拾!听见没有?”
一花被他凶狠的模样吓着了,缩了缩脖子,乖乖点头,小步跑回自己小屋。
刘一妹抬头看着一郎满脸戾气、面目狰狞的样子,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男人,看着高高胖胖、白白净净,外表憨厚老实,谁能想到心里藏着这么多积年的恨,又阴又狠。
她心里透亮,他恨石仪,恨一民,说到底,也恨她这个没用的女人。
“他爹,”刘一妹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一样,
“石仪再不是东西,也是你亲爹,一花还小……”
“少跟我扯这狗屁道理!”
一郎扯着嗓子狂吼,满眼猩红,
“那个老畜生年轻时候干的那些缺德烂事!我没找上门跟他拼命、打断他的腿,就算是仁至义尽!他现在还敢跑来勾搭我闺女?纯属活腻歪了,找死!”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汪汪的狗叫,尖得刺耳。
是石仪养的那两条细狗,天天跟着老东西狐假虎威。
紧接着,一个粗哑刺耳的大嗓门传进来:
“狼子!在家没?我给一花扯了块花布,拿来给娃做新裙子!”
是石仪!这个老不要脸的居然敢找上门来!
一郎一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胸口怒火翻腾,随手抓起墙边立着的扁担,抬脚就往外冲,咬牙切齿骂道:
“老畜生!你还敢蹬我的门!我今日直接废了你!”
刘一妹吓得魂都飞了,死死拽住他不放:
“他爹!千万不敢冲动!街坊邻居都看着呢,让人看笑话!”
“笑话?老子今天就让全村人看看,这老畜生有多不要脸!”
一郎一把甩开她的拉扯,一脚狠狠踹开院门,门板哐哐作响。
门口,石仪拄着个破拐杖,身边跟着两条细狗,手里拎着一块红底碎花的新布料。
看见怒气冲冲的一郎,他脸上立马堆起一脸假笑,嬉皮笑脸道:
“狼子,你看这布多鲜亮,给一花做裙子刚刚好,娃穿上肯定好看得很……”
“滚!立马给我滚!”
一郎抡起扁担就狠狠砸过去,眼神凶狠得吓人,
“我家不稀罕你这点破烂东西!你再敢往前迈一步,老子直接打断你的狗腿!”
石仪吓得一哆嗦,慌忙往后缩,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花布也脱手扔了,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气急败坏吼:
“你个白眼狼小兔崽子!我是你亲爹!你敢这么对我?”
“我没你这种丧良心、不要脸的爹!”
一郎眼睛红得吓人,跟发狂的牲口一样,浑身戾气翻涌,
“赶紧滚!带着你这两条破狗,从我眼前彻底消失!再赖着不走,我今天弄死你!”
两条细狗被一郎这副拼命的架势吓破了胆,夹着尾巴往后缩,半点往日嚣张跋扈的样子都没了。
石仪看着亲生儿子眼里实打实的杀意和恨意,心底莫名发虚,弯腰捡起拐杖,嘴里不停骂骂咧咧:
“好!好得很!我走!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迟早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一边骂,一边灰溜溜转身走了,两条细狗紧紧跟在后面,蔫头耷脑,狼狈得不行。
一郎立在院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厉害,手里的扁担还在微微发抖,满肚子的火气迟迟压不下去。
刘一妹快步走出来,捡起地上那块花布,料子软乎乎、滑溜溜的。
“他爹,别气了,气坏身子不值当,赶紧进屋。”
一郎一动不动,眼神死死盯着石仪远去的背影,声音冷得跟寒冬的冰碴子一样:
“刘一妹我给你把话撂死!往后这老东西敢再来,你直接放狗咬!谁要是敢给他开门、敢收他东西,我连谁一起收拾,腿都给他打断!”
刘一妹没敢接话,默默把花布叠整齐,揣进怀里。
她心里清清楚楚,一郎这半辈子攒下的恨,就跟老院子里的阴邪瘴气一样,根深蒂固,这辈子都散不干净、消不掉。
东屋里头,一民扒着门缝,把院里的闹剧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石仪灰头土脸、狼狈挨骂的样子,他嘴角悄悄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那股子阴坏劲儿,跟二郎一模一样。
西屋炕上,一花静静躺着,手里紧紧攥着石仪昨天给她的糖纸,眼睛直勾勾盯着屋顶天花板,小小年纪,不知道心里在盘算啥鬼主意。
屋里的煤油灯光越来越暗,昏黄的灯火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缠缠绕绕、纠纠缠缠,打成一个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
一郎的积恨、刘一妹的懦弱忍让、一民的野性刁钻、一花的深藏心思,全都窝在这一方小小的破院子里,跟着沉沉夜色一点点发酵、蔓延。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死死缠在院里,早晚有一天,会像石仪那台霸道的联合收割机一样,轰隆隆碾过来,把这早已裂得千疮百孔的日子,彻底碾得稀碎。
这天夜里,一郎又做了噩梦,睡得极其不踏实。
梦里,长大的一民,长了一副跟石仪一模一样的嘴脸,手里攥着收割机钥匙,对着他嘿嘿阴笑;
梦里,一花穿着崭新的花裙子,亲昵挽着石仪的胳膊,甜甜地说:爹,我跟爷去宁夏收麦子去;
梦里,刘一妹孤零零站在茫茫麦地里,对着他声声喊:这都是你这辈子造的报应!
他猛地惊醒,浑身大汗淋漓,冷汗把贴身衣裳泡得透湿,心口突突狂跳。
就在这时,东屋传来一民含糊不清的梦呓,轻飘飘钻进他耳朵里:
“我是爷的种……我谁都不怕……”
一郎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枕边的烟袋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