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宁夏东边川道里的麦子全部收完了。
大片的黄麦田已经看不到,剩下的只有各家小块自留地,地块零碎,干不出多少收入。一郎、二郎、三郎兄弟三个守着三台收割机,闲着没有活干,嘴里骂骂咧咧:“驴日的,连点活都寻不下。”就把机子检修妥当,把油箱加满油,一路朝着西边跑,去赶下一季麦收的场子。
他们出门在外收麦子,已经跑了大半年,脾气早就养野了。
兄弟三人自从家里买下收割机,手里天天能拿到现钱,人慢慢就变了模样。早年开拖拉机谋生的时候,他们还知道吃苦过日子,遇事懂得低头求人,明白挣钱的难处。自从三台红色收割机开进院子,大把钞票源源不断装进兜里,胆子跟着钱一起变大,脾气一天比一天糟糕,张口就是“贼娃子”“瞎眼了”。
在外边找活干,他们从来不肯守着本分做事。
看见哪一片麦地面积大,收割挣钱稳当,他们就直接把收割机开到地头堵住,把其他外地来的机器全部挤走。普通农户跟他们商量收割价钱,他们想涨价就涨价,想压价就压价,嘴里满嘴污言:“少跟老子磨叽,爱割不割。”说话口气硬,态度也十分恶劣。别的机手要是敢跟他们争抢生意,三郎就偷偷往别人油箱里倒沙子,再把油管拔掉搞破坏,嘴里还嘟囔:“叫你个怂货跟老子抢饭吃。”二郎手里常年攥着一把扳手,在地头来回走动吓唬对手。一郎在后面拿主意撑腰,任何一点亏都不肯吃,遇上性子软的人,就使劲拿捏对方。
周边大大小小的村子里住的都是种地的普通百姓,大家都不愿意惹这群烂脏货找麻烦。被这兄弟三个人占便宜,受了委屈,大多都会忍下来,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跟他们争辩,更没有人动手打架。
时间一长,兄弟三个人心里越来越狂妄。
他们心里认准一个歪道理,老实人一定会被人欺负,只要自己够凶、够蛮横、做事不要脸,天底下就没有人能管住他们,所有脾气软的人都得处处退让。
留在老家的石仪也从来不会管教他们,只会顺着纵容,经常跟儿子们说:“出门在外不能装软蛋,胆子越大,别人才会害怕你,下手越狠,才能挣到大钱,不要当软骨头叫旁人欺负。”
家里没有人压住他们身上的戾气,外面没有人管束他们的霸道行为,三个人走路越来越嚣张,嘴里张口就是脏话,心里没有规矩,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做事没有一点顾忌。
这天他们一路向西行进,来到宁夏西边的一处乡镇。
这里远离主干道,村子住得分散,连片的麦田还有不少没有收割,麦子成熟得晚,别的收割机还没有赶到,算得上是最后一块挣钱的好地方。兄弟三人看见大片的熟麦子,一拍大腿骂道:“他娘的,这下能捞上一把了。”心里一下子高兴起来,觉得又能狠狠挣上一笔钱。
正午太阳晒得最厉害,田地里没有干活的人,家家户户都回到屋里吃饭午休,躲避烈日。
三郎开着主机,刚刚把一大片承包地收割完毕,把粮仓里的麦子全部卸干净,准备调转车头去下一块地块干活。
连续几十天白天黑夜不停干活,开车的三郎熬得双眼发红,脑子昏沉,四肢都变得僵硬。地头中间有一道窄土梁,把两块田地分开,一边是收割完毕的空地,另一边是还没有成熟的青苗麦田。
他一时走神,手里方向盘轻轻一歪,沉重的收割机履带直接压过土埂,冲进了青苗地里。
半亩还没有灌浆的麦子,当场被全部碾倒压扁。
麦秆被碾成薄皮,麦穗碎成渣,田地里面一片狼藉,好好一季庄稼,彻底没法收成了。
这块田地不是普通农户的,是本村马强的地。
马强四十出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个子高大,骨架结实,浑身都是常年出力打架练出来的硬肉。他不常年外出打工,也不单单靠着种地过日子,就在周边几个村子处理杂事。
邻里之间闹矛盾,外地人欺负本村百姓,争抢农活地盘,都是他出面摆平纠纷。
他在本地人缘很好,周边村民都愿意给他面子。他不会主动去找别人的麻烦,但是会护着本村百姓,谁要是敢在他的地界糟蹋庄稼、欺负本地人,他绝对不会退让,动手下手很重。外来做生意、收粮、收割麦子的人,没有一个敢在这里肆意耍横。
那天天气闷热,路上看不到行人,村民全都在家乘凉休息。马强吃过午饭,搬着小板凳坐在大门口的树荫下休息,随意朝着地里望了一眼,正好看见红色收割机在自家青苗地里胡乱碾压。
他一下子就怒火上头,张嘴骂道:“这群驴崽子,眼睛长屁眼里了!”
这块青苗地,开春翻土、拉粪施肥、浇水除草,忙活了整整半年,只等着十几天之后收割粮食。外来机器一下子把庄稼全部毁掉,换谁都压不住火气。
马强来不及穿上拖鞋,光脚踩在发烫的土路上,大步冲到地头,直直站在收割机正前方,抬手示意他们立刻停车。
机器轰鸣声太大,耳朵被震得发闷,三郎根本听不见呼喊,还准备倒车离开。直到看见车头正中间站着一个人,他才不耐烦地踩住刹车,推开车窗张口骂人:“瞎眼了是不是?站在车头前面想找死?车子有视觉盲区,把你压伤了也是白压,纯属自找的。”
一开口就是满身蛮横,没有半句道歉,只剩下满心不耐烦。
一郎坐在副驾驶,二郎拎着扳手从后面走过来,兄弟三个人并排站在机器旁边,满脸无所谓,嘴里还嘟嘟囔囔骂着“穷骨头”,根本没有把眼前这个本地人放在心上。
马强压住心里的火气,指着满地烂掉的青苗开口问话。
“你们会不会开车?看不到这块地里的麦子还没有成熟?好好的青苗被你们碾坏,你们眼睛看不见吗?”
但凡出门在外做事懂分寸的人,做错事情第一件事就是赔礼道歉,拿出一点小钱赔偿,把事情尽快了结。
可是这兄弟三个人蛮横惯了,一直都是他们欺负别人,旁人处处忍让,他们从来没有低头认错的时候。
二郎先开口说话,手里来回转着扳手,态度吊儿郎当:“这点小事不算啥,无非就是几棵青麦子,值不了几个钱。我们天天在外收割庄稼,地头偶尔压坏一点青苗,是常有的事情。干活难免出现失误,你没必要揪着这件事不肯罢休,别跟个婆娘一样磨磨唧唧。”
“你是本地人,不要这么斤斤计较,一点小事没完没了地纠缠,少在这里装横。”
马强被这番话气得胸口发闷。
“小事?我辛苦伺候半年的庄稼,一季收成全部白费,这能算是小事?外地人来到我们这里挣钱,转头就随便糟蹋庄稼,一点规矩都不讲吗?”
一郎脸色沉下来,往前迈出一步,摆出家里老大的架子,嘴里骂道:“少扯这些闲淡!出门在外干活,难免出现磕碰。我们跑遍大片区域,收割了几千亩麦子,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揪住小事不放。我们给你几十块钱当作补偿,意思一下就够了,不要再继续纠缠。”
三郎跟着开口搭话,说话更加难听:“几十块钱已经给足你面子。继续胡搅蛮缠,我们一分钱都不会给,直接开车离开,你拿我们有啥办法?少当烂脏货讹人。”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火气越吵越大。
做错事情不认错,不道歉,不赔偿,反而句句顶撞对方。靠着手里有收割机,在外横行惯了,笃定本地人都是性子软弱的人,可以随便拿捏。
他们一路上欺负的都是老实百姓,这些人害怕闹事,害怕打架,事事退让,才把他们养得无法无天。
可是今天,他们遇上了专门整治蛮横人的硬角色。
马强看着三个人嚣张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
他不再跟他们多说废话,直接把条件摆出来。
“我不会漫天要钱坑你们。青苗损毁、人工投入、一季粮食收成,加起来一共五千块。天黑之前把钱送过来,这件事就此了结。拿不出钱,三台收割机一步都开不出村子。”
五千块在当年是一笔巨款。
普通种地的百姓辛苦劳作五年,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现金。
兄弟三个人听见这个数额,当场发起火来。
三郎趴在车窗边上大声吼叫:“你这就是抢钱!几棵青苗要五千块,你是想钱想疯了?根本不可能,我们一分钱都不会拿出来,做梦!”
二郎攥紧手里的扳手,往前踏出一步,摆出打架的姿势:“你就是看准我们是外地人,故意漫天要价坑人。想要讹我们,你找错对象了,少耍你那本地人的威风。”
一郎眼神变得凶狠,放出狠话:“不要仗着自己是本地人就欺负外来人。真把事情闹大,谁吃亏还不好说,不要逼着我们动手收拾你这个怂货。”
三个人气焰嚣张,说话不肯退让,步步紧逼,只想凭着一身凶气把本地人吓住,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他们完全不知道,马强根本不会被几句话吓住。
马强懒得继续跟他们争吵,扭过头朝着村子里大声呼喊。
“村里的乡亲都出来看一看!外来的收割机糟蹋我的庄稼,还张口骂人欺负本地人,大家都过来评理!这群驴日的太霸道了!”
他在村子里威望很高,平日里经常帮邻里解决难处,所有人都愿意给他帮忙。喊声刚落,村里年轻劳力全都朝着地头跑来。
短短两三分钟,二三十个青壮年男子,有的人扛着锄头,有的人拿着木棍,就算空手的人也满脸怒气,把三台收割机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不给他们留下一点逃跑的空隙。
刚刚还气焰冲天的三兄弟,心里一下子慌了,嘴上还硬撑着骂:“你们仗着人多欺负人少,一群抱团的烂脏货,做事不讲道理!”
他们三个人打架对付两三个人没有问题,对面却是二三十个抱团的本地壮汉,真动起手来,他们只有挨打的份。
可是面子放不下,依旧硬着嘴跟对方争辩。
三郎还在大声喊叫:“你们人多欺负人少,做事不讲道理!”
马强不再多说一句话,直接上前动手。
一步冲到近前,一拳打在三郎的鼻梁上。
三郎当场流出鼻血,疼得捂住脸蹲在地上不停喊叫,刚刚的嚣张气焰一下子消失干净,嘴里只敢小声哼哼,再也骂不出脏话。
二郎看见弟弟挨打,急红了眼睛,拎着扳手就要往前冲。旁边两个村民快步上前,一个抱住腰,一个按住胳膊,当场把二郎摁倒在泥地里,扳手被抢过来扔到远处。
一郎看见同伴吃亏,红着眼睛捡起铁棍想要上前帮忙。周围村民一拥而上,好几个人按住胳膊和腿脚,把他死死摁在地面,铁棍被一脚踢飞。
村民们心里积压了很久的怨气终于爆发,嘴里纷纷骂道:“叫你们这群外来货在村子里耍横!”
每年都有外地收割机器来到本村挣钱,不少人像这三兄弟一样,蛮横霸道,欺负普通农户,争抢农活压低价钱,做事处处缺德。大家一忍再忍,今天亲眼看见他们自己做错事情还耍横骂人,没有人手下留情。
一群人围上去,巴掌和拳头接连落在三个人身上。
打得三个人在泥地里来回翻滚,满身泥土,身上到处都是淤青,从一开始骂人较劲,到后来哭喊求饶,再也硬气不起来,一句脏字都不敢往外吐。
这就是蛮横人遇上了更硬的对手。
他们一路上欺负普通种地百姓,老实人一次次忍让,没有人出面管束他们。今天遇上团结一心、不肯受气的本地人,所有霸道行为,全部遭到了教训。
接连打了五六分钟,三个人浑身发软,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浑身骨头都在发疼。
马强抬手拦住众人,低下头看着地上的三个人,语气十分强硬。
“五千块,给还是不给?”
一郎趴在泥水里面,脸上沾着血和泥土,再也不敢耍横,连半句硬话都不敢说。
他心里清楚,要是继续硬扛,收割机一定会被扣押,人还会被打得重伤,忙活一整个麦季的收入全部白费。
只能低下头服软:“我们给钱,不要再动手,放我们把机子开走。”
马强定下期限,天黑之前必须把钱送过来,超出时间就扣下机器。
兄弟三个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钻进驾驶室,开着机器离开村子,找到一处偏僻的荒滩把车停下。
三个人坐在驾驶室里,身上到处都是伤痛,心里憋着一肚子委屈,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在心里暗自咒骂自己倒霉。
一路上靠着耍横占便宜,从来只有别人吃亏,这一次栽了最大的跟头。
五千块现金,是他们熬夜抢活一点点挣来的血汗钱,一下子就要全部拿出去,谁心里都觉得心疼。
可是这件事完全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说话态度恶劣,做错事情不肯认账,处处欺负本地人,最后撞上不肯退让的硬茬,挨打赔钱,没有地方可以诉苦。
三个人闷不作声,一沓一沓清点钞票,凑齐整整五千块。
等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再一次灰溜溜回到村子,低着头把钱交到马强手里。
马强点清楚钱数,看着三个人狼狈的模样,只留下一句狠话。
“以后再敢来到这片地界糟蹋庄稼,欺负本地人,一定会打断你们的腿,滚远些!”
村民站在路边冷冷看着,没有人同情他们,所有人都觉得这群驴崽子活该。
兄弟三个人不敢多说话,不敢抬头看人,赶紧启动收割机,连夜朝着老家赶路。
往西赶路的时候有多嚣张,返程路上就有多狼狈。
第二天中午,三台红色收割机开进土坳村,稳稳停在自家老宅门口。
石仪、沟艳艳、霍二妞听见机器的声响,全都走出院门观望。
大家本来以为他们在外边挣了大钱,风风光光回家,结果一看见三个人脸上带着伤,浑身沾满泥土,衣服破烂,走路一瘸一拐,全家人一下子呆住了。
石仪拄着拐杖,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开口问话。
“你们三个人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在外边跟别人打架惹祸了?”
三郎憋了一路的委屈,眼睛发红,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往西赶麦收场子,正午开车走神碾坏青苗,到三个人态度恶劣跟本地人争吵,再被全村村民围住殴打,被逼着赔钱,一件事都没有隐瞒,说完还嘟囔:“那群本地人太蛮了,一点情面都不留。”
家里所有人听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过了一会儿,霍二妞慢慢开口说话。
“就是你们三个人在外边做事太过张扬,张口闭口满嘴脏话,把旁人都得罪完了。”
“老实人一次次忍让你们,你们就认定所有人都会害怕你们。平日里争抢农活,压低价钱,欺负周边百姓,做事不讲良心,积攒下太多矛盾。性子软的人管不住你们,自然会有厉害的人来收拾你们这群烂脏货。”
“挨这一顿打,拿出这笔钱,就是给你们长长记性。”
二郎低着头,闷闷地说话。
“谁能想到那个本地人脾气那么硬,村里所有人还能抱团,一点亏都不肯吃,一点道理都不讲。”
一郎叹了一口气。
“不要再说了,都是我们自己做事太蛮横,张口就骂人。事情已经发生,钱也赔出去了,再抱怨也没有用处。往后出门干活收敛脾气,不要再随便欺负旁人,少耍横。”
沟艳艳在中间劝和。
“算了算了,人没有大事就好。钱花出去还能再挣,吃过一次亏,往后安分干活就可以,别再满嘴脏话惹祸上身。”
只有石仪拄着拐杖站在收割机旁边,脸色难看。
他看着三个儿子满身伤痕,落魄不堪的样子,心里又生气又心疼,还憋着一肚子委屈。
生气平白无故赔出去五千块,心疼孩子在外挨打受委屈,憋屈自己教出来的蛮横脾气,今天在外人面前栽了跟头。
但是他心里看得明明白白。
这件事怨不到外人,全是自家儿子霸道太久,坏事做得太多,张口就是陇西糙话,早晚会遇上比自己更凶狠的对手。
老宅院子里吹过来一阵凉风,四下冷冷清清。
石仪望着三台红彤彤的收割机,心里第一次生出害怕的感觉。
一家人靠着耍横挣来钱财,靠着霸道换来风光,表面日子红火,根基却全都是歪的。
今天吃的亏,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