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石虎下葬这天,天上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一点亮光都没有。
山里的冷风一个劲往村里刮,满地白纸钱被吹得到处乱飞,全都钻到石仪家的破院子里。
塌了一半的土墙根,堆的全是碎砖头、烂瓦片、干柴乱草,纸钱贴在上面,看着又荒又冷。
石仪压根就没去坟上送葬。
他心里堵得慌,也没脸去,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半袋狗粮,眼睛直勾勾盯着院里几条细狗,一动不动,整个人死气沉沉的。
三郎端着个豁口的搪瓷盆走过来,斜着眼扫了一圈狗,嘴角挂着点冷冷的笑。
“爹,该喂狗了。”
“今天爷下葬,全村人都去送路,就咱家里冷冷清清,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你看这些狗,今天反倒格外精神,怕不是真闻着坟地的阴气了?”
石仪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熬了好几夜,满脸疲惫,火气一下就窜上来了。
“你驴日的嘴能不能管住?”
“老人下葬是正经事,你一天到晚净说这些晦气话,你是盼着家里再出事是不是?”
三郎也不生气,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摸那条最壮的公狗。
这条狗从小就是他喂大的,平时最黏他,谁摸都不让。
今天邪门得离谱。
三郎手刚伸过去,大狗立马浑身紧绷,毛全立起来,喉咙里呜呜低吼,张嘴就狠狠咬在他手背上。
一口就咬破了皮,鲜红的血珠子顺着指缝往外冒。
三郎赶紧缩回手,甩了两下,脸上没有多少疼,反倒有点奇怪。
“真怪事。”
“这狗跟我最亲,平时我咋摸都行,今天跟疯了一样,硬咬我一口。”
这时候,一郎从外头回来了。
肩上扛着一截断车轴,是昨天跑运输,拖拉机半路断的,当时差一点就把他的腿砸断。
他把车轴狠狠扔在地上,扬起一片土,脸色难看的不行。
“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拖拉机半路坏了,李老板那批货没按时送到,人家一点情面不给,直接扣了咱一半运费。忙活两天白干,还倒贴油钱。”
二郎跟在后面慢慢走进院,额头上缠着白纱布,边边还透着红血,是早上刚碰的新伤。
他闷声说道:
“我今早开车去镇上,路边荒草里突然窜出来一只野兔子,车一下慌了方向,直接撞在老槐树上。”
“车头撞烂一块,保险杠彻底废了。我去镇上问了,换一个要五块钱,一分都少不了。”
石仪本来心里就烦,听两个儿子全是破财倒霉的事,再也压不住火。
他抓起手里的狗粮袋子,狠狠摔在地上,袋子直接裂开,狗粮撒了一地。
“我养你们三个窝囊废到底有啥用?”
“一个个年轻力壮,干活干不成,挣钱挣不回来!”
“拉个货能把车拉坏,开个车能撞树上!天天除了给我惹事、花钱,你们还会干啥?”
张巧巧从屋里缩着身子走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浑身发抖,脸白得吓人。
她带着哭腔小声说:
“他爹,你别使劲骂娃了。”
“这几天家里不对劲,太邪门了。昨天半夜,我清清楚楚听见院里有哭声,不是风声,是人哭。听着就是老爷子的声音,呜呜咽咽的,绕着屋子转。”
“你净胡嚼舌根!”石仪扯着嗓子吼,给自己壮胆,
“人死埋土里了,啥都没了,还能回来哭?纯属你自己吓自己,胡思乱想!”
可他这话刚说完,院墙外头突然飘过来一声长长的呜呜声。
又像猫叫,又像小孩哭,声音拖得很长,绕在院子上空散不开。
冷风灌进院子,剩下的几条细狗瞬间炸毛,对着墙根死命狂叫,叫完夹着尾巴,全都钻到柴草垛最里面,死活不敢出来。
石仪脸一下白透了,心里咚咚乱跳。
他不敢细想,弯腰抓起地上的断扁担,朝着墙根狠狠砸过去。
“哪个龟孙子在外头装神弄鬼!”
“有本事站出来!躲躲藏藏的算啥本事!”
砸了好几下,外头只有风声、纸钱乱飞的声音,墙外空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郎站在旁边,浑身发紧,缩着脖子小声说:
“爹,真不是外人。”
“这几天夜夜闹动静,一天比一天清楚。该不会爷心里有气,真的没走吧?”
“放屁!少在这瞎说!”石仪嘴硬,声音却虚得很,
“人死了就是没了,哪有啥鬼神!都是你们自己心里害怕,自己吓唬自己!”
嘴上骂得凶,石仪心里比谁都怕。
石虎临死前说的三世绝命、血债血偿,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怎么忘都忘不掉。
从这天开始,石家老宅彻底不得安生,怪事一件接一件,缠得一家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大早,石仪出门喂狗。
刚到狗窝跟前,就看见昨天咬三郎的那条大公狗,直挺挺躺在窝门口。
身子硬邦邦的,四肢僵死,眼睛瞪得特别大,舌头拖得老长,嘴角堆着一堆白沫,死得特别吓人。
二郎蹲下身,凑近闻了闻狗嘴,脸色不好看。
“是药死的。”
“嘴里一股子苦杏仁药味,跟农药味道一样,肯定吃了带毒的东西。”
三郎摸着手上没结痂的伤口,慢悠悠开口,声音阴沉沉的。
“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昨天刚咬我,今天就死了。前几天我就看见它往爷坟头那边跑,来回转悠。”
“怕是偷吃了坟上的供品,沾了阴气,遭了报应。”
这话一下戳中石仪的心事,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石虎的诅咒、两个夭折娃娃的惨状、家里接连的倒霉事,全都涌上心头。
他心里慌得不行,嘴上却不敢接话。
没出三天,院里又死了两条细狗,死法一模一样,身子僵硬、口角白沫、眼睛圆瞪。
剩下的几条狗彻底吓破胆,缩在窝里一动不动,喂啥都不吃。
它们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空荡荡的院子,满眼害怕,就像看见了活人看不见的脏东西。
石仪越看越头皮发麻,实在扛不住这种压抑,干脆把剩下的狗全都低价卖给镇上收狗的。
怪事还是没停。
卖狗挣的几十块钱,他刚装进贴身布兜,第二天一掏兜,钱一分不剩。
布兜底下凭空烂了个整齐的洞,钱全漏光了,地上只剩几撮黄狗毛,整整齐齐堆在那儿。
张巧巧彻底被吓垮了,白天黑夜不敢出门,不敢开灯,整天缩在被窝里发抖。
她一边哭一边念叨:
“是老爷子把钱收走了。”
“他心里恨咱们,恨咱家造孽太多。他不让咱得一分安稳钱,要一点点收咱的东西,最后收咱的命。”
“你给我闭上臭嘴!”石仪一脚踹在炕沿上,震得土炕掉渣,
“再敢乱念叨这些鬼神东西,我直接收拾你!”
他能管住老婆的嘴,管不住自己的心。
一到夜里,他根本睡不着,天天做噩梦。
梦里的石虎,满身黄土,站在他床头,脸阴沉沉的,一遍一遍念三世绝命。
声音贴着耳朵响,寒气刺骨,伸手就掐他脖子,死死不放开。
夜里的怪声,一天比一天清楚、吓人。
最开始是后墙根呜呜的哭声,一会儿像石虎,一会儿像两个死掉的小娃娃。
后来又多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有人拿着钝镰刀,在石头上慢慢磨。
磨一会儿,停一会儿。
一停下,就有细细的笑声飘过来,阴冷阴冷的,跟三郎平时的笑一模一样。
一郎、二郎睡东屋,夜夜睡不踏实。
房梁上头一直有沙沙的动静,像无数小爪子在抓木头,密密麻麻,一刻不停。
抬头去看,房梁上空空的,啥都没有。
有天半夜,一郎猛地从炕上坐起来,满身冷汗,死死盯着窗户。
“二郎!快看窗外!外头有小孩!”
二郎吓得一激灵,赶紧抬头看窗纸。
月光透进来,窗纸上清清楚楚印着两个小小的人影。
一个脑袋歪着,轮廓扭曲,就是他那个天生嘴歪、早早死掉的儿子。
一个小小的身子,扎两根细辫子,就是吃毒药死掉的林家小姑娘。
两个影子贴在窗纸上,安安静静往里看。
二郎吓得嗷一嗓子,直接蒙头钻进被窝,浑身抖得停不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第二天一早,兄弟俩赶紧去检查窗户。
外头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痕迹。
但窗纸里面,沾着一层细细的红粉末,味道刺鼻,和当初一郎拌芝麻种的农药味,一模一样。
攒了这么久的害怕,一下变成火气,兄弟俩当场吵起来。
一郎一把揪住二郎的衣领,红着眼瞪他:
“二郎!你是不是故意使坏!”
“你心里怨我恨我,你就明说!你半夜弄这些药粉、弄影子吓人,你缺德不缺德!”
二郎一把甩开他,额头旧伤口直接裂开,血丝往下淌。
“我闲的没事干吓你?你讲点良心!”
“药是你拌的,地是你种的,毒是你撒的!两个娃娃是被你的药害死的!”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找你,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一郎气得胸口乱起伏,
“要不是你管不住你家娃娃!要不是你那歪嘴娃乱跑,能带得林家丫头去地里乱吃?”
“现在家里夜夜闹鬼、宅子不干净,全是你惹出来的祸!”
“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二郎彻底火了,
“当初是谁说拌药防虫省事?是谁出事以后嘴硬到底,不道歉不赔钱,跟全村人对着干?”
“现在报应来了,你倒想把所有烂事都扣我头上,你良心让狗叼了?”
两人越吵越凶,直接扭打在一起。
一郎揪头发、往墙上撞,二郎抱腰、往地上摔,脏话狠话乱喊,屋里乱成一锅粥。
三郎坐在门槛上,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慢悠悠晃着,冷眼看着他俩打架,脸上一直挂着那种阴森的笑。
等两人打得浑身是伤、累得喘粗气,三郎才慢慢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句句扎心。
“大哥二哥,别打了,打烂身子也没用。”
“我昨晚起夜,亲眼看见爹在院里烧纸。他对着空气磕头,嘴里一直念,让两个娃娃别缠二郎、别缠我,所有恩怨都找大哥一个人算。”
这话一出,一郎瞬间僵住,浑身冰凉。
他盯着石仪的房门,牙咬得咯吱响:
“这个老货真能干出这种事?”
“有好处从来不想我,出事就把我推出去顶灾!我也是他儿子,他凭啥这么歹毒!”
二郎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啐了一口黄土。
“老东西一辈子自私到底!”
“所有脏事烂事都是他干的!糟蹋人、种毒药、害娃娃、跟乡邻结仇!”
“现在爷的咒应验了,宅子闹煞了,他倒想把三世的孽债全甩给咱兄弟!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些话,戳透了一郎心里藏了多年的委屈。
他这辈子活得最憋屈。
石仪当年干的龌龊事,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自家娃娃天生残缺,被人闲话,早早死掉;他忍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要替老爹顶灾。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一郎再也压不住火,猛地起身,一脚狠狠踹开石仪的房门。
石仪正坐在炕上抽旱烟,心里烦躁,被巨响吓得手一抖,烟锅直接掉炕上。
“你疯了?踹我房门干啥!”
“我就是疯了!被你逼疯的!”一郎红着眼冲进去,
“爹,你摸着良心说,你这辈子干了多少脏事!”
“你当年做的龌龊勾当,毁了别人,也毁了我一辈子!”
“现在爷的三世绝命咒应验了,家里天天闹鬼、事事倒霉,你不反省赎罪,反倒把我推出去替你挡煞!”
“你配当这个爹吗!”
石仪被戳中丑事,又羞又怒,满脸通红,大声吼:
“你胡说八道!满嘴疯话!我啥时候让你顶灾了!”
“你没推?”一郎笑得比鬼还冷,
“三郎亲眼看见你烧纸许愿,让冤魂只找我!”
“我那身子不全的娃,到底是谁的孽种,你心里最清楚!”
“早死早干净,省得一辈子活在你的烂事阴影里!”
“啪!”
石仪气到极点,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一郎脸上,打得他头歪到一边,嘴角直接流血。
“你混账!那是你亲儿子!你也敢说这种绝情话!”
“亲不亲,你心里有数!”一郎抹掉脸上的血,眼神彻底变冷,
“爷说的三世绝命,一点没错!”
“第一代的孽,就应在你身上!你作恶最多,你第一个遭报应!”
石仪气得浑身发抖,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抓起炕边的旱烟锅子,狠狠砸向一郎额头。
咚的一声!
烟锅结结实实砸在头上,立马砸出一道血口子,鲜血顺着脸颊直流。
一郎不躲不闪,任由血往下流,死死盯着石仪嘶吼:
“你砸!你接着砸!”
“你今天直接打死我!我倒要看看,这宅子的煞气、这三代的债,能不能了结!”
张巧巧哭得撕心裂肺,上来拼命拉扯父子俩,谁都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家人反目成仇。
二郎站在门口,看着乱糟糟的场面,后背凉得彻底。
他想起自己早早死掉的歪嘴儿子,想起自家媳妇被父子俩拿捏欺负,想起石家一辈一辈的残缺、短命、冤孽。
他低声念叨:
“真缠上了……这咒,真的一辈一辈缠着咱石家人不放……”
就在屋里乱作一团的时候,院子外头突然传来野狗刺耳的哀嚎。
声音又尖又厉,穿透黑夜,听得人耳朵发疼。
屋里几人立马停手,全都转头看向院子。
几条瘦得只剩骨头的野狗,围在柴草垛后头,疯狂狂叫、原地乱蹦,又怕又凶,像是看见了最吓人的东西。
几人赶紧冲出屋子,往柴垛后头一看,瞬间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柴草垛最里面,堆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正是前些天石仪卖掉的那几条细狗的尸体。
狗肚子全被撕开,内脏拖得满地都是,又腥又臭。
最吓人的是,所有死狗的眼睛,全都圆睁着,一动不动,齐刷刷对准石仪的房门,死死盯着屋里。
“我的老天爷……”
张巧巧一眼看清,吓得腿一软,尖叫一声,直接晕死过去,直直摔在地上。
石仪双腿一软,瘫坐在泥地上,浑身僵硬冰凉。
看着一排死狗圆睁的眼睛,耳边清清楚楚响起石虎冷冷的声音,贴着耳朵响:
三世绝命,血债血偿。作恶不停,祸及子孙。
他吓得双手捂耳,拼命摇头,胡乱嘶吼:
“别找我……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别缠我……别来找我……”
三郎慢悠悠走到柴垛边,伸手拨了拨血肉模糊的狗尸。
手上沾了血,他一点不在意,转头看着父子三人,笑得阴冷。
“爹,大哥,二哥。”
“你们以为卖掉就完事了?”
“沾了咱家孽债的东西,走不远,也逃不掉。”
“它们全都回来了,守着宅子,等着讨债。”
冷风灌进破院子,满地纸钱再次卷起,一圈圈缠在几个人脚腕上,像无数只凉手扯着人不放。
远处芝麻地的黑夜里,突然亮起两点幽幽的绿光。
一明一暗,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死死盯着这座满是罪孽的老宅。
像两个夭折娃娃不肯闭眼的眼睛,盯着院里每一个造孽的人。
夜色越来越浓,院子里的阴气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