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之后,屋里屋外的怪动静,变得更加吓人。
之前只有哭声、磨刀声,现在地底又传出拖拉机轰隆隆的响声。
院里三辆拖拉机好好停着,一动没动。
可轰鸣声从地底钻出来,闷闷沉沉,震得地面发抖、土炕乱晃、墙皮不停往下掉。
一郎趴在窗台边,死死盯着墙上的月光影子。
白亮的土墙上,清清楚楚映出三辆拖拉机的轮廓。
每辆车上都坐着一个模糊人影。
一个歪肩,一个跛脚,一个斜眼,身形跟他们兄弟三个一模一样。
可那三个人的脸,全是同一个样子——
弯腰驼背、满脸阴沉,正是已经下葬的石虎!
一郎浑身冰凉,彻底垮了,瘫坐在地上,声音发颤:
“完了……彻底完了……”
“这宅子里的脏东西,不是吓唬人,是要把咱石家三代人,一个个拖下去抵命!”
二郎抱着头蹲在墙角,脑子里全是小孩子的哭声,一遍遍绕着耳朵转。
他不停念叨,人快要崩溃:
“不是我……真不是我……药不是我拌的……娃不是我害的……我没造孽……别找我……”
可耳边细细的童声,一直缠着他,又冷又委屈:
爹,我冷。爹,你为啥不要我。爹,你来陪我。
石仪缩在炕角最里面,彻底没了以前的蛮横嚣张。
他双手发抖,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黄符。
这是石虎当年求来保家的符。
现在符纸发黑发暗,边角全是霉点,看着像是被血水、阴气泡了好多年。
他哆哆嗦嗦把符展开,上面的字基本看不清了,只剩“三世”两个字,在油灯底下红得刺眼,像要流血。
就在他盯着符纸发呆的一瞬间,黄符自己燃了起来。
火苗是青绿色的,烧得飞快,带着一股阴冷的焦味。
石仪来不及扔掉,火苗直接烫在手心。
火灭之后,手心皮肉上,硬生生烫出两个暗红印子——
绝命。
“啊——!”
剧痛加上惊吓,石仪发出一声惨叫,彻底慌了,连滚带爬冲出房门。
“我不是孽种!我不是!我没想害子孙!”
他刚踏出屋门,脚下就被看不见的东西狠狠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柴垛边,直接压在满地狗血上。
腥臭的血水溅得满脸满身,又冷又黏。
他刚想撑地爬起来,余光突然看见柴垛深处,站着一个驼背黑影。
一身旧布衣,手里拄着枣木拐杖,低着头,静静看着他。
正是已经埋进土里的石虎!
石仪吓得舌头都捋不直,浑身抽筋:
“你……你不是埋了吗……你咋还在……”
黑影一句话不说,慢慢抬起拐杖,朝着他双腿轻轻一点。
咔嚓一声脆响。
石仪只感觉两条腿的骨头,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碾碎,钻心的剧痛瞬间铺满全身。
他躺在泥地上来回翻滚,惨叫不止,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一郎、二郎赶紧冲出来。
就看见石仪在地上不停抽搐,双腿扭得歪歪扭扭,彻底废了。
刚才满地的狗尸、血水,全都凭空消失。
地上只剩一滩黑沉沉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爹!”二郎急着上前去扶。
一郎伸手死死拉住他,满眼惊惧,指着地上黑血:
“别动!你看血里!”
那滩黑血里,浮着三架小小的拖拉机模型,跟他家的三辆车一模一样。
每台模型都缠着一根红绳,红绳另一头拴着小纸人,分别写着:狼、虎、狗。
三郎不知啥时候站在兄弟俩身后,手里捏着最后一个纸人。
那个纸人的脸,画的就是石仪。
他斜着眼,轻轻笑出声,声音又轻又阴,夜里听着格外吓人:
“大哥,二哥。”
“爹腿断了,彻底废了。”
“老一辈子的孽债,快清完了。往后这老宅、这家的债、这家的命,该咱三兄弟说了算。”
话音刚落,院墙外的呜咽哭声再次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阴森。
分不清是石虎在笑,还是一堆冤魂在欢呼。
地底拖拉机的轰鸣再次炸响,整座老宅都在晃动,墙皮大块大块往下掉。
泥土深处,像是有无数东西在动、在爬,马上就要破土而出,清算石家三代所有的罪孽。
石仪的惨叫一整夜没停,在空村子里来回回荡。
直到天边快要发白,凄厉的声音才慢慢变弱。
偌大的老宅,只剩冷风刮过断墙的呼呼声,像有人压低声音,一遍一遍念着:
一世孽,二世偿,三世绝命,无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