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天刚蒙蒙亮,全村人闹腾了一整夜,砸院子的动静才慢慢停了下来。
石仪家的院子,这下算是彻底烂套了。
地上到处都是碎砖头、烂瓦片,堆得老高。半边土院墙直接塌了,光秃秃的黄土露在外头。鸡毛、牲口粪便、砸烂的农具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夜里的露水打在上面,院子里一股子难闻的味道,大清早闻着格外呛人。
石仪第一个从屋里走出来。
往日他在村里最横,走路都抬头挺胸,谁也不怕。可今天,整个人蔫得不行,背也驼了,脸上灰扑扑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他抬脚踢开脚边的碎瓦,嗓子哑得厉害,朝着屋里吼了一声。
“都别躲着了!赶紧出来收拾院子!事情都出了,躲着有用吗?等着全村人看咱们家笑话?”
张巧巧扶着门框,慢慢挪了出来。
她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睛哭了一整夜,肿得老高。抬头看见院里烂得没法看的场面,心里一下就慌了,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
“他爹,这可咋弄啊?昨晚闹得太凶,咱家院子都毁完了,村里人以后指定要戳咱们脊梁骨。”
石仪心里也烦得要命,没好气地回她。
“咋弄?还能咋弄?一点点收拾!把烂东西都清出去,院墙简单垒一垒。就算吃亏,脸上也不能露怯,不能让旁人看出来咱们慌了。”
说完他又朝着里屋喊。
“一郎!二郎!三郎!赶紧滚出来干活!一个个躲屋里装死呢?”
一郎最先出来,脸上带着几道浅浅的抓痕,是昨晚家里乱套、二郎情绪失控抓出来的。他心情极差,出来就低着头,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碎玻璃,心里憋着气,一句话都不想说。
二郎跟在后面,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嘴角起的火泡破了,带着血丝。他刚走出屋门,一眼就看见院角那一堆拌过药的芝麻种子,瞬间心里堵得慌,蹲在边上不停干呕。
他心里最难受。
自己的娃娃就是吃这东西没的,刚没几天,尸骨未寒,家里又闹出这么大的事,全村人都来堵门算账,他心里又愧又怕,压根抬不起头。
最后出来的是三郎。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一点心事没有。斜着眼把乱糟糟的院子扫了一圈,嘴角还挂着一点怪笑。别人看着难受、憋屈,他倒像看热闹一样,慢悠悠弯腰捡瓦片,一点都不急。
石仪看着三个儿子这副模样,心里更是火大。
“动作都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他随手捞起一根断了的扁担,往墙上抽了一下。
“碎砖烂瓦全部铲到外头沟里,塌的院墙先简单补一下。今天必须收拾利索,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彻底垮了。”
一家人没人敢顶嘴,全都闷头干活。铁锨铲砖头的哐当声,一下接着一下。时不时能听见张巧巧压不住的哭声,又不敢大声哭,只能憋着,听着格外可怜。
太阳慢慢升起来,爬到一人多高的时候,最里面老人住的屋子,忽然传来凤丫头的喊声。
凤丫头年纪大了,耳朵背,昨晚外头闹得天翻地覆,她睡得迷迷糊糊,一点不清楚外头发生了啥。
她在床上挪了挪身子,朝外喊。
“狼子!狗儿!你们谁在外头呢?过来一下!”
外头干活的几个人,谁都没应声,各干各的活,假装没听见。
凤丫头又喊了两声,依旧没人理。
石仪扭头朝老屋瞟了一眼,脸上满是不耐烦,低声啐了一句。
“两个老东西,一天到晚瞎嚷嚷,啥也不懂,净添乱。别管他们,干活。”
可没过一会,三郎忽然停下手里的活,扭头朝着老屋方向听了听。
他回头对着石仪和一郎说:“爹,大哥,爷醒了,在炕沿上坐着,刚才喊我名字,叫我过去。”
石仪眉头一皱,脸色不太好看。
“喊你干啥?别去,让他自己待着。”
三郎笑了笑:“谁知道呢,估计是听见外头动静大,想问昨晚到底咋回事。说不定啊,还想问他那重孙子咋样了。”
这话一出,一郎瞬间恼了,抓起地上一块砖头就要砸他。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嘴咋这么欠!”
二郎赶紧伸手拦住一郎,声音哑得厉害。
“别闹了,让他过去吧。爷迟早要知道的,瞒不住。等爷问起来,就实话实说,娃没留住。”
三郎无所谓地耸耸肩,慢悠悠朝老人屋子走去。
路过塌掉的院墙缺口时,他还故意抬脚踹了一下土墙,黄土簌簌往下掉,落了一鞋子。
老屋的门没关严,屋里一股子常年熬药的味道,混着老人身上的气息,闷闷的。
石虎端正坐在炕沿上,背驼得厉害,几乎快要弯到膝盖。两只手紧紧放在膝盖上,用力过猛,指关节都泛白了。
凤丫头正拿毛巾给他擦脸,刚碰到他脸颊,就被他轻轻推开。
石虎眼神浑浊,一动不动盯着门口。
三郎走进屋,装作老实的样子,轻声喊了一句:“爷,您喊我哩?”
石虎慢慢转过眼,看着他。
年轻时候的锐气、狠劲,全都没了,只剩下沉沉的疲惫。
他沉默了好半天,屋里安安静静的。凤丫头以为他说不出话了,刚要开口,石虎才慢慢出声,声音沙沙的,像破旧的风箱。
“外头……大清早的,乱糟糟一晚上,到底出啥事了?”
三郎干脆蹲在炕边,脸上带着笑,慢悠悠开口。
“爷,您是真不知道啊?昨晚全村人都跑咱们家来了。”
“整整闹了一整夜,又骂人又砸东西,院子里能砸的都给砸烂了。”
石虎眼皮微微一动,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三郎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专门挑老人不爱听的讲。
“为啥闹?还不是咱家出事了。俺爹种芝麻,往种子里拌了药,怕地里生虫子。拌完药也没插个牌子提醒旁人。”
“二哥家的小侄子,还有林家那个小丫头,两个娃太小,啥都不懂,跑到地里乱吃,最后药得没气了。”
石虎听完,身子猛地一挺,胸口大幅度起伏,双手瞬间攥紧。
“你说啥?”
“前几天那两个娃娃,还在院里跑着玩、追着飞虫,活蹦乱跳的,咋突然就没了?”
三郎点点头,一点不避讳。
“就是没了。二哥抱着娃哭了半宿,难受得不行,拿头往地上撞。”
“可俺爹不觉得自己有错,不但不给人家林家赔钱道歉,还跟人家硬顶,骂人家没事找事。村里人看不过去,积攒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连夜过来围咱家。”
他盯着石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又轻声补了一句。
“爷,您仔细想想。大哥家的娃,身子从小就不正常,跟别家娃娃不一样。二哥家的娃生下来嘴歪眼斜,天生带毛病。”
“这好不容易养大点,两个小辈一下子全没了,您说这事儿怪不怪?”
石虎死死盯着他:“你想说啥?”
三郎咧嘴一笑,话里带刺。
“我就是突然想起,您年轻时候,不是去庙里求过一道符吗?叫三世绝命符。”
“我听您以前说,那符是用来管俺爹的。您知道俺爹性子野、心肠硬,怕他以后做事太绝,专门求符压着他。说是他要是一辈子作恶不改,家里三代人都要遭殃。”
石虎瞬间怒了,声音一下抬高。
“你胡扯啥!那符是让他学好、守本分!是教他做人要有良心!不是让你拿来瞎念叨、瞎应验的!”
三郎一点不怕,依旧慢悠悠说道:
“可事实摆在眼前啊爷。”
“俺爹年轻做事就出格,对不起大嫂,大哥一辈子心里堵得慌,家里从来安生不了。二哥的娃天生残疾,遭了多少罪。现在两个重孙直接没了。”
“这不就是那道符慢慢应验了吗?一辈比一辈惨,家里根气都快断完了。”
这些话,一句一句,全都扎在石虎的心窝上。
他活了一辈子,啥难处都熬过,啥场面都见过,从来没这么憋屈、这么后悔过。
他年轻时候做人正直,做事踏实,一辈子没坑过人、没害过人。
为了石仪这个儿子,他真是掏心掏肺。
教他认字,教他做人,教他遇事要有分寸,不能乱来。
家里啥好东西都优先给他,他闯祸、犯错,老两口一次次护着、包容着,总想着孩子长大就懂事了。
凤丫头也是,一辈子省吃俭用,给石仪缝衣做鞋,疼了一辈子、惯了一辈子。
老两口一辈子行善积德,最后偏偏养出这么个蛮横自私、做事狠心的儿子。
石虎心里又悔又痛,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是堵着一口浊气。他张着嘴,想说话,可是怎么都说不完整。
凤丫头吓得赶紧给他顺气,手一摸他后背,才发现老人贴身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得湿透。
“老头子,你别听娃胡扯,你稳住气,别乱想。”
凤丫头一边哭一边劝,心里又怕又难受。
石虎憋了半天,猛地吼出一句:“够了!”
紧接着,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滚烫的血,溅在凤丫头手背上。
他双眼发红,用尽全身力气,沙哑着嗓子喊。
“是我错了……是我瞎了眼……”
“我养了一辈子的儿子,养出个祸害!”
“我以为能把他教正、教善,没想到他越活越混账,做事越做越绝!”
“无辜的娃娃被他害死,人家好好的家庭被他毁掉!”
“那道符不是天要灭咱家……是我自己养孽遭报应!”
他情绪彻底崩了,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想抓住这辈子所有的遗憾。
可啥都抓不住。
最后胳膊一软,重重砸在炕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死死瞪着屋外石仪干活的方向,用尽最后一口气。
“石仪……你这辈子做事太狠、太绝……”
“你不听教、不守善、不知悔……”
“三世绝命,不是天咒……是你自作自受……”
“你这辈子……落不下好下场……”
话音落下,石虎头轻轻一歪。
人,彻底断气了。
“老头子!!你别走啊!!”
凤丫头抱着他冰冷的身子,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
“你一辈子堂堂正正,从没做过亏心事!为啥老了老了,要受这种罪!!”
她心里万般想不通。
两口子一辈子待人诚恳,从不欺负旁人,本本分分过日子。
怎么就养出石仪这么一个不懂人心、不讲道理、作恶不断的儿子?
好好的家,被他祸害成这样,好好的一家人,被他折腾得家破人亡。
站在一旁的三郎,看着老人断气,脸上没有半点难过。
他只是淡淡站着,语气平平地开口。
“爷,您现在后悔也晚了。”
“该遭的罪已经遭了,该报的仇也已经报了。咱家的祸根早就埋下了,躲不掉的。”
他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
“再说了,爷您心里也清楚。”
“当年奶奶怀着孕进咱家,谁也说不清俺爹到底是谁的种。”
“现在总算看明白了,骨子里的坏,不是教出来的,是生来就带的。”
这句话,彻底抹掉了石虎一辈子最后的体面。
屋外院子里。
石仪正弯腰垒土墙,听见屋里凤丫头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猛地一跳。
手里抓着的土坯,一下没拿稳,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都不动。
手指被碎砖划破一道小口,鲜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滴落在黄土里。
血落在黄土上,转眼就被泥土盖掉,啥也不剩。
就像石虎一辈子的善良、正直、苦心,一辈子的付出和期盼,最后全都白费,全都被石仪的恶行糟蹋干净。
三郎走出老屋门口,看着地上那一滴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风从塌掉的院墙吹进来,卷起满地尘土,迷了所有人的眼睛。
远处的芝麻地里,那些残留的药种子,安安静静躺在土里。
三世绝命的诅咒,从这一刻开始,真正应验在了石仪一家人身上。
凤丫头的哭声一直在风里飘着,撞在残破的院墙上,撞在石仪冰冷麻木的脸上,撞在三郎阴冷的笑脸上。
石家老一辈一辈子的良善,最后养出了满身的恶。
石虎闭眼断气的这一刻。
所有的因果,所有的报应,全都落定了。
石仪往后再多做一件恶事,这份反噬就会多重一分。
天道轮回,从来不会糊弄任何人。
我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