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天,彻梦宫院子里的桃花开了。
今年开得比往年早了些。一夜之间枝头就缀满了粉白的花苞,晨光一照便绽了大半,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春桃一推开窗就被那阵香气扑了满脸,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套上鞋子跑出去,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久。花片落在她头发上,她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看那满枝的粉白,像是在数一共开了多少朵。
陈梦走到她身后站定,也仰头看了一眼。桃花开得正好,比她刚来那年的春天还要盛。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低头看见春桃正伸出小手,接了一片飘落的花瓣,托在掌心端详。
“阿母,花落了。”
“刚开,还没到落的时候。这阵子会越开越多的。”
春桃听了,把花瓣轻轻放到树根旁边,又仰头看了起来。
上午,陈梦去了一趟书坊。年后书坊的生意稳步上升,赵大核算完第一季的进项后,亲自送到她手里。她翻了翻账册,各项进项清楚,支出也合理。她合上账册,想了想说:“这个季度的盈余,拿出两成,给抄写人和店里伙计添一份春衣。”
赵大应声退下了。陈梦没有急着走,走到书坊前厅的窗边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棂能看到街对面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柔软的枝条垂下来,被春风拂动着。两个穿着太学服色的年轻人正站在彻梦书坊门口翻书,翻了几页交换了几句,然后各自买了一本。
她转身离开书坊时,在门口碰见了阿蓉。阿蓉如今已经是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出落得文静端秀,正捧着一摞新校好的书稿往里走。看到陈梦,她停下脚步屈膝行了一礼,叫了一声“姐姐”。陈梦看了一眼她怀中那摞书稿的封面,认出是《还珠格格第二部》的二刷样稿,随口问了一句:“校对得如何?”
“前面几章有几处漏字已经补上了,后面都还好。”阿蓉的声音清清爽爽,“赵管事说这批印完,库存就够卖到夏末了。”
“辛苦你了。”
阿蓉微微摇了摇头:“不辛苦。比从前在家里闲着好。”
陈梦看着她安安静静地走进书坊后堂的背影,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三年前那个怯生生躲在父亲身后的孩子,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回到彻梦宫时已经是午后。陈梦在院子里慢慢走着,看见弗陵正蹲在菜地边看他种的那几垄萝卜。萝卜已经长得有模有样了,绿油油的叶子在春风中展开来,能看出底下正在膨大的根茎轮廓。弗陵看得很仔细,还用手量了量叶子的高度。
“快能收了。”陈梦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也看了看那些萝卜,“这一批收完之后,下一批打算种什么?”
弗陵想了想:“种豆角吧。春桃喜欢吃。”
陈梦看着他认真计划的侧脸,心中微微动了一下,说:“那就种吧,阿母让人给你备豆角种。”
傍晚,晚霞映得整片天空都是暖色的。陈梦坐在廊下,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各忙各的。春桃还在桃花树下,这一下午她已经在树底下跑了七八趟,每次都要仰头确认花还在不在。弗陵在他种豆角的地方用木棍插了几个小架子,说是等豆角藤长出来的时候可以攀着往上爬。刘安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片刚落的桃花瓣,正专注地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刘彻从宣室殿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他换过衣裳后也走到了廊下,沿着陈梦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了院子里的那一幕。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来。
“今年花开得早。”他说。
“嗯。比去年早了快十天。”
“明日休沐,朕带孩子们去南郊走走。”刘彻的语气平平的,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弗陵想看田里的春耕是什么样子,春桃说想看外祖父。”
陈梦偏过头来看着他:“陛下明日一整日都有空?”
“一整日。”
夜风从院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桃花和草叶的气息。那几棵桃树的枝条在暮色中微微晃动,花影投在青砖地上,被最后一缕天光染成了淡淡的粉金色。春桃终于看够了,跑回屋里去了,弗陵收好了他的小木棍也跟了进去。刘安被乳母抱起来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片花瓣,像是准备带着它入睡。
陈梦和刘彻还坐在廊下。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暮色将尽时的那一段柔和的光线。
“陛下,”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三年前我没有进那座宫门,现在会在哪里。”
刘彻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朕不去想这个。”
她靠在他怀里,没有再说话。暮色渐渐沉下去,院子里的桃花在暗淡的光线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粉影。廊下的灯笼被翠儿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暖融融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夜风拂过院子,将那棵开得最好的桃树吹落了几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那些花瓣落在廊下台阶的边缘,像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什么事情的到来。
天幕之上,这一夜的画面没有太多色彩。只有一片淡粉色的光晕,像是被满树的桃花染过一样,笼罩在彻梦宫的上空。光晕的边缘泛着细细的金边,像是正在被春风慢慢吹散的花瓣的轮廓。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推开窗,夜风裹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飘进来。她靠在窗框上,望着天幕上那片淡粉色的光晕,没有出声。思思从她身后走过来,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将一件薄披风搭在了她肩上。
花仙国的安安站在夜风中的花田里,掌心里托着一朵粉白色的桃花。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刚从枝头落下来的。她看了看手中的花,又看了看天幕上那片淡粉色的光,然后将那朵花轻轻放进了溪水里,看它顺流而下,转过一个弯,不见了踪影。
光之美少女的世界里,夏木玲和花咲蕾并肩走在春夜的道路上。路灯的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花咲蕾忽然放慢了脚步,看着路边一棵开满花的树停了片刻。夏木玲也停下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两个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汉文帝刘恒的长信宫中,老皇帝和窦漪房坐在廊下。廊外的花也开了,浅粉色的花瓣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窦漪房靠在刘恒肩上,望着天幕上那片淡粉色的光晕,目光温和。“那孩子种的花开了。”她说。
刘恒没有应声,但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拢了一点,像是替她挡住了夜风。
彻梦宫的灯火在夜风中静静地亮着。院子里的桃花还在开,一夜之间又绽了不少花苞。春桃睡前还记得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那些花还在,才安心地合上了眼。弗陵在他种豆角的那块地边又加了一根木棍,插得比别的都牢一些。刘安早已睡着了,小拳头还松松地攥着,像是梦里还在握着什么。
陈梦在廊下多坐了一会儿,看着满院子被灯笼照亮的桃花影。夜风拂过时,细小的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落在台阶上、青砖缝里、她膝前的衣料上。她没有拂去,只是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是时间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一页一页地翻过。
她轻轻伸手,接住了一片落在手心里的桃花瓣。它的边缘微微卷起,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湿润的气息。她低头看了片刻,又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一片被夜雾染得模糊的山影上。那轮廓在天光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正在慢慢合拢的画轴。
她又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转身走回了屋里。身后那几棵桃树还在夜风中开着花,今夜落下的花瓣,明日会被晨光照亮。1
这桃花写得太有氛围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