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日,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细的,落在刚化冻的泥土上,悄无声息地渗进去。彻梦宫院子里的几棵梅树一夜之间开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被雨水洗过,明亮得像刚从旧画里拓下来的。春桃蹲在菜地边,看着新冒出来的菠菜苗被雨点打得微微弯下去又直起来。她没撑伞,雨落在她的小红袄上,头发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陈梦站在廊下看她,唤了两声她没动,翠儿只好跑过去把她拉了回来。春桃被拉进廊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仰头对陈梦说:“阿母,菠菜怕雨吗?”
“怕太密的雨,但这样的雨没事。”
春桃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了一会儿,才被翠儿拉去换衣裳了。
午后天放晴了。雨后的长安城笼在一层薄薄的阳光里,湿润而明亮。陈梦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带着弗陵去了太学。今日是太学春分例行的讲学日,韩博士特意托人带话,说弗陵在课上的表现不错,若昭仪娘娘有空,不妨亲自来看一看。
陈梦站在太学讲堂外的廊柱后面,隔着窗棂看着里面。
弗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卷竹简。韩博士正在讲《春秋》中关于“春分”一节的内容,讲的是四时与政事的关系。弗陵听得认真,偶尔低头在竹简上记几笔,偶尔抬起头来,目光追着先生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他坐在那里,和周围那些比他年长的学生们混在一起,个头虽然矮一些,但专注的神情毫不逊色。
陈梦看了许久,在他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她,他目光亮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只是坐得更端正了一些。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从太学出来时,天色还亮着。陈梦沿着东市往回走,经过书坊时停了一下。赵大正在门口整理新到的书册,见她过来,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娘娘,新一批《宝莲灯》加印到了,昨儿刚入库。另外——李将军府上昨日差人来问《刘秀》能不能提前订一整套,说要送给即将外任的亲友看。”
“给他留一套吧,空了让人送去。”陈梦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养生》那本也一并备上。”
入夜之后,彻梦宫安静下来。
春桃和刘安早睡了,弗陵还在灯下补白天太学课堂上的笔记。他坐在自己的小案前,执笔写得很专注,微侧着身子,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陈梦端着一碗热梨汤走过去,放在他案角,没有打扰他,轻轻退了出来。
暖阁里灯还亮着。刘彻正靠在榻上看一份折子,见她进来,便将折子搁在了一旁,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手。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靠进他肩窝里,闭上眼。
“弗陵今日在太学听了一整日的课,精神比平时还好。”她开口的声音带着闲散的余韵,“韩博士专门让人带话——他听得比那些年长的学生还用功。说他问的问题也能问到点子上。回来之后还在灯下补笔记,写完才歇。”
刘彻没有立刻回应,但握着她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些,像是不想让这句话落在空处。“他是块读书的料子。”他说。
窗外的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院子里,将那几棵新开的梅树照成一片朦胧的淡影。春桃已经睡着了,刘安呼吸均匀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米糊印子。弗陵也熄了灯,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廊下那盏灯笼还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朕明日让苏文去太学那边打点一下,”刘彻的声音在夜风中低了半度,“给弗陵备一套自己的书案和笔墨,不必总跟旁人挤。”
“陛下知道他在太学用的那张案特别小?”
“朕知道。”刘彻说,“朕去太学的时候,也用过那样的案。腿伸不直,坐久了腰也酸。读书的事,靠的是耐性,不该让身子受多余的罪。”
陈梦没有接话。但她靠在他肩上的姿势,比方才又放松了几分。
夜深了。春分的夜里,虫鸣还没有开始,但泥土已经松软了。院子里的梅树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花,雨水从屋檐上滴落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陈梦在刘彻身边呼吸均匀地睡着了,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她梦见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田野,春天午后,阳光温温地照着。弗陵蹲在地里看他种的萝卜,春桃追着一只蝴蝶跑,刘安摇摇晃晃地走在她前面,身上的小红袄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颗圆滚滚的、刚探出云层的小太阳。
她站在这片田野中央,没有动。阳光落在她肩上,暖融融的,像有人一直轻轻地握着她的手。
天幕之上,春分的这一夜没有文字。只有一团被月光和灯光融在一起的、暖融融的光,落在一座安安静静的院落上方,像整个春天在均匀地呼吸。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推开窗,窗外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进来。思思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春分了。”
花仙国的安安站在月色下的花田里,手中是一朵新开的白色小花,花瓣上沾着一滴晨露般的水珠。她将花轻轻托起,放在月光下端详了片刻,然后将它安放在了花田里生长得最好的那一株旁边。
光之美少女的世界里,夏木玲和花咲蕾并肩走在落日的河堤上。远处一棵老柳树刚刚抽芽,嫩绿色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花咲蕾驻足看了片刻,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汉文帝刘恒的长信宫中,老皇帝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廊下。窦漪房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刘恒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月色和那几棵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树影。
长安城的春分夜,平和得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波澜。只有那些正在泥土中伸展的根须、正在书页间流淌的字迹、正在灯影下成长的身影,以及那些睡梦中无声牵连的手——它们在这个夜里,正一步步地、安安静静地走向更深更长远的春天。1
这春分的夜好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