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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富家小姐陈梦

四月里第一场大雨来之前,整整闷了一整日。

天从早起来就灰沉沉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会落下来。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闷而沉。院子里的桃花还在开着,但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卷了,一片一片地垂着头,静静地等待着。

春桃早起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跑回屋对陈梦说:“阿母,要下雨了。”

“你怎么知道?”

“天是灰的,地是潮的,而且——”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蚂蚁搬家了。”

陈梦跟着她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果然看到墙角那条砖缝边上有一列细细的蚂蚁,正排着队往高处爬。整整齐齐的,一趟一趟地来回,像一支无声的行军。春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它们搬家往哪里去?”

陈梦顺着蚂蚁的队伍看了一眼:“高处的墙缝里。怕雨水灌了窝,所以提前走。”

春桃认真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跑去屋檐下,把墙角那只她昨天忘了收的小木碗拿回了屋里。

赵大雨前赶着来了一趟彻梦宫。他进门时额上有一层薄汗,站定了之后先顺了一口气,然后才开口说:“娘娘,书坊那边备好了油布,窗台和门沿都遮好了。新书都移到里间去了,靠窗的书架搬了位置,不会淋到雨。”

陈梦看着他:“你来的路上,街上的人都在收东西?”

“都在收。卖布的收布,卖纸的收纸,连街口卖蒸饼的大娘都把摊子挪到屋檐底下了。”

“那你回去也歇一歇,书坊落锁之后,让大家提前散了。这种天,不用硬守到天黑。”

赵大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午后,天色更沉了。风声渐渐起来了,穿堂风掠过院子,把桃树吹得哗哗作响。春桃帮着翠儿把廊下晒着的几件小衣裳收了进来,收好了又去帮弗陵收他放在墙角的那几个小木架。弗陵正蹲在他种的豆角旁边,一根一根地把新插的竹条绑得更牢些。春桃跑过去蹲在他旁边,也学着绑了两根,绑得松松垮垮的,但弗陵没有拆她的,只是自己又加固了一圈。

刘安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院子里的风,又缩回去了。乳母笑着把他抱回屋里,他趴在窗台上朝外面张望,小手指着院子里被风吹得乱晃的桃花,咿呀了两声,也不知道在跟谁解释。

天边隐隐传来雷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陈梦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得乱晃的树枝和翻卷的花瓣,然后拿起一把伞,走向太学方向。她走得不快不慢,伞在手里没有撑开,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到了太学门口时,学生们已经陆续散了,她站在门外的廊下等了一会儿,便看到弗陵背着书袋走了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看到陈梦,微微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阿母,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陈梦撑开伞,“走吧,风大了,雨快到了。”

弗陵钻进伞下,和她并肩走在暮色将至的街道上。雨还没落下来,但风推着行人匆匆地往回赶,东市的摊贩都在收摊,一盏灯一盏灯地熄了。路过书坊时,赵大已经锁好了门,油布把窗台遮得严严实实,烛火从门缝中透出一线暖光。他们走过街角时,风卷起一片尘土和落花,扑面而来,弗陵下意识侧身挡了一下,把书袋往上提了提,护在怀里。

陈梦低头看了他一眼:“怕书淋湿?”1

段评

这日常看得我好暖心呀

“抄了那么久的书,淋湿了可惜。”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们回到彻梦宫时,天已经完全暗了。翠儿已经点好了廊下的灯笼,橘黄色的光在越来越大的风中晃动。春桃趴在门边等了好一会儿,远远看到两人撑着伞走回来的身影就蹦跳着迎了出来,被翠儿一把拉住:“外头风大,姑娘别出去!”

陈梦收了伞跨进门槛,弗陵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室外的凉意。春桃立刻跑过来,把两碗热腾腾的姜汤塞进他们手里,然后仰着脸问:“哥哥,你带了伞怎么袖口还是湿的?”弗陵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湿的袖口,沉默了片刻,似乎自己也说不上来什么时候淋到的。

“风是斜的,”他说,“伞也没用。”

春桃就笑他:“那你怎么不跑快一点?”

窗外的第一声春雷砸了下来,轰隆一声,连窗纸都震了一下。紧接着,雨点便落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瓦檐上、石阶上、院中桃树的叶片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那声音绵密而持续,将整个世界都笼进了一片湿润而沉稳的白噪音里。

陈梦靠在窗边听了一会儿雨声,伸手把窗台那盆兰花往屋里挪了挪。窗纸被风拍得微微鼓起又落下,雨水顺着檐角淌下来,在廊前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线,落进青砖缝里,映着暖黄的灯笼光。

孩子们吃饭的时候比往常安静了些。雨声太大,说话的声音被衬得轻了,仿佛谁也不想吵醒这场雷雨的酣眠。春桃一边扒饭一边侧耳听了听窗外的雷声,没有害怕,只是看了看窗台的方向,见那几棵桃花还在雨里隐约晃着枝影,便又低头继续吃饭了。

夜里,雨一直下着。

陈梦在暖阁的窗边坐了很久,看着雨水顺着琉璃瓦汇成细流,在屋檐下挂出一道道银亮的珠帘。院子里那几棵桃树在雨幕中看不真切了,只剩一团团模糊的淡影,被风吹着摇晃着,像在跳一场只有它们自己懂得节拍的舞。

“这雨下得好。”她轻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身边的刘彻说的,还是对窗外的春夜说的。

她没有听到回答,但感觉到肩上多了一只手,轻轻拢着她。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窗外那些在雨中模糊了轮廓的桃树影。

长安城的春夜,正被这场及时的雨灌得饱饱的,湿润、温厚、踏踏实实的。那些书页不会受潮,那些地里的苗正饮足了水,那些埋在土里的种子,正借着这场雨,朝更深更远的地方伸出了根。

院子里的桃花还在落。但落下来的花瓣,被雨水浇进了泥土,变成了来年枝头上另一场花期的开始。雨还在下着,盖住了整个长安城,也将屋里的灯火拢成一片安然的、被雨声包裹的暖光。

天幕之上,这一夜的画面笼罩在湿润的雨幕之中。长安城的万家灯火隔着雨帘望去,像在深色的海面上漂浮着的一团团暖光。彻梦宫廊下的那两盏灯笼,在风雨中稳稳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晕落在积水的地面上,散开成柔软的光斑。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坐在窗边,窗外也在下雨。她看着天幕上那片被雨幕笼罩的长安城灯火,伸出一只手,接了几滴落在窗台上的雨珠,看着它们在掌心里慢慢晕开。思思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的雨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花仙国的安安站在花田边的屋檐下,雨水顺着茅草的边缘淌成一道细细的水帘。她伸出一只手,让雨水落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掌心那朵淡紫色的花苞被雨水打湿了边缘,依然没有放开。

光之美少女的世界里,夏木玲和花咲蕾撑着伞,并肩走在雨夜的街道上。路灯的光被雨丝晕染开来,像一团团被水化开的橘色颜料。花咲蕾走得很慢,夏木玲在一旁陪着,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密的声响。

汉文帝刘恒的长信宫中,老皇帝和窦漪房坐在廊下。雨声从檐角传来,连成一片温润的白噪音。窦漪房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刘恒没有动,安静地坐着,像是在陪着这场雨一起,度过这漫长而湿润的春夜。

长安城的雨还在下着。彻梦宫的窗台上,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桃花瓣正贴着木纹的边缘,像是春天顺手留在那里的一枚印记。

雨夜漫长。但雨后的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