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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与冰的约定

康复训练恢复后的第一个月,林栀每天都在冰场上度过。

施密特给她制定的训练计划很保守——每天上冰不超过两个小时,只做最基础的动作:滑行、压步、转体、一周跳。这些动作她以前闭着眼睛都能做,但现在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重新学习,因为她的右脚踝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右脚踝了。

第一天恢复上冰的时候,她站在冰场边,看着那片白色的冰面,心跳快得像擂鼓。上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她刚从陆上模拟测试的失败中爬起来,蹲在冰场边哭了一场。那天的绝望感还记忆犹新,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疤,轻轻一碰就会疼。

施密特站在冰场外面,手里拿着计时器:“林栀,你还要站多久?”

林栀深吸一口气,踏上冰面。

第一步很稳。第二步也很稳。第三步的时候右脚推了一下冰,脚踝传来一阵酸胀感,不是很疼,但那种“不稳”的感觉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没有停,继续滑。

一圈,两圈,三圈。她的滑行姿态比三个月前好多了,身体的重心不再偏向左边,右脚的力量输出从百分之六十提升到了百分之七十五。虽然离受伤前还有差距,但至少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人在滑冰了。

施密特在场边记录数据,表情依然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但林栀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弧度——那是施密特式的高兴。

第一天,她滑了四十分钟,做了二十个前压步,十个后压步,五个一周跳。一周跳落冰的时候脚踝会疼,但不是那种让人无法忍受的疼,而是一种“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的疼,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在跟她打招呼。

下冰的时候,她的右脚踝肿了一圈,冰敷了二十分钟才消肿。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都是重复。滑行,压步,转体,跳跃。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做很多遍,直到施密特满意为止。

林栀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以前做运动员的时候,她的优势是爆发力和表现力,而不是耐力。让她反复做同一个动作一百遍,她会烦躁,会不耐烦,会想跳过基础训练直接上难度。但现在的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她的右脚踝不允许她跳过一个环节,如果她敢不听施密特的话,明天脚踝就会肿成一个馒头,然后两天下不了冰。

所以她把那股烦躁和不耐烦全部压在心里,一点一点地磨。

陆沉舟每天晚上都会给她发消息,问她今天训练怎么样。她有时候会详细地回复,有时候只回一个“还行”,但不管她回什么,陆沉舟都会在最后发一句“辛苦了,早点休息”。

有一天晚上,她实在太累了,趴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手机响了都没力气接。陆沉舟打了两次电话她都没接,他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好吗?看到消息回我。”

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鼻子忽然就酸了。不是因为训练太苦了,而是因为有人在关心她苦不苦。她趴在床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打了一行字:“没事,就是太累了,手机都没力气拿。”

陆沉舟的回复几乎是秒到:“那你别回了,好好休息。明天我给你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林栀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她想了很久,打了两个字:“糖醋。”

陆沉舟回:“好的,糖醋里脊,多酱。”

林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心里暖暖的,像有人在她的心脏外面裹了一层棉花。

她想,被人惦记着的感觉,真好。

康复训练进入第二个月的时候,林栀遇到了第一个坎。

施密特开始给她增加难度,从一周跳升级到两周跳。两周跳的落冰冲击力比一周跳大一倍,对脚踝的要求也高得多。

第一次尝试两周跳的时候,林栀站在冰场中央,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起跳。

腾空,旋转两周,落冰。

右脚接触冰面的瞬间,一阵剧痛从脚踝传来,比一周跳的疼痛剧烈得多,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她的骨头上敲了一下。她身体一歪,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冰面上。

后背撞在冰面上,疼得她龇了龊嘴。但她顾不上后背的疼,因为她更怕的是——如果两周跳每次都这么疼,她就永远不可能回到赛场了。

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冰屑,又试了一次。

还是疼,还是摔。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起跳,腾空,落冰,剧痛,摔倒。冰面上被她摔出了好几个坑,像是一张完美的画布上被戳了几个洞。

施密特叫了停:“够了,今天就到这里。”

林栀站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脚踝疼得发抖,但她咬着牙没有喊停。她想再试一次,也许第六次就好了,也许第六次就不疼了。

“我说够了。”施密特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的脚踝已经受不了了,你再继续就是在伤害它。”

林栀看着施密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走下冰场,坐在长椅上,低头拆冰刀鞋的鞋带。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急,是那种“我想要做到但我做不到”的急,像是有一团火在她胸口烧,烧得她喘不过气。

施密特在她旁边坐下来,递给她一瓶水。

“你知道为什么两周跳会比一周跳疼这么多吗?”施密特问。

林栀摇头。

“因为你的脚踝在做两周跳的时候,需要承受比一周跳大一倍的冲击力。你的韧带还没有完全恢复,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冲击力,所以它会用疼痛来告诉你——现在不行,需要更多时间。”

林栀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她喉咙一紧。

“那需要多久?”她问。

“不知道。”施密特说得很直接,“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因人而异。”

林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脚踝。它肿了一圈,护具勒出了一道红印,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如果半年后还是不行呢?”她问。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栀意外的话:“林栀,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留在这个行业吗?”

林栀看着她,摇头。

“因为我见过太多运动员在受伤后放弃自己,”施密特说,“他们觉得如果不能回到赛场,自己就什么都不是了。我想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可以不是运动员,但依然是一个完整的人。”

林栀握着水瓶的手收紧了。

“但我还不想放弃。”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我想回到赛场。不是为了证明我还是运动员,是因为我真的喜欢滑冰。喜欢到即使疼,也想继续滑。”

施密特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

“那就继续,”她说,“但是要按照我的节奏来。不是你的。”

林栀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栀没有告诉陆沉舟她训练失败了。她不想让他担心——他最近也很忙,调查虽然结束了,但盛恒体育板块的声誉受损,很多项目都需要重新谈判,他的工作量比以前翻了一倍。

她只发了一条:“今天训练还行,就是有点累。”

陆沉舟回:“那就早点休息。”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林栀关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黑暗中像一条银色的细线。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不再是一条裂缝了。它是一条路,一条蜿蜒的、不确定的、但确实存在的路。它通往她不知道的地方,但至少她在路上。

她伸出手,对着天花板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然后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