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到康复中心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一些。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上的LOGO林栀认识——是上次那家私房菜馆。
“你怎么又带吃的?”林栀坐在康复中心小花园的石椅上,仰头看着他,嘴上在抱怨,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那个袋子。
“庆祝。”陆沉舟把袋子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份糖醋里脊、一份清炒时蔬、一份酸辣汤和两碗米饭。糖醋里脊依然裹满了厚厚的酱汁,在暮色里泛着诱人的红光。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林栀拿起筷子,嘴上不饶人,手已经伸向了糖醋里脊,“庆祝的方式就是给人送吃的。”
“你喜欢吃。”陆沉舟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米饭从袋子里拿出来,一碗推到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林栀咬着筷子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我说过吗?”
“你说过不止一次。”
林栀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在那些深夜的聊天里,在那些她抱怨康复中心食堂难吃的消息里,她确实提过很多次“想吃糖醋里脊”。但她没想到陆沉舟会记住,更没想到他会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在她最需要被庆祝的时候,带着一份糖醋里脊出现在她面前。
她低下头,开始吃饭,吃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陆沉舟,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记性好。”
陆沉舟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差点呛到:“这是夸我吗?”
“当然是夸你,”林栀理直气壮地说,“记性好的人靠谱,靠谱的人值得信赖,值得信赖的人——”她忽然停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算了,不说了,吃饭。”
陆沉舟放下汤碗,看着她。暮色渐浓,小花园里的灯还没亮,只有远处楼里的光隐隐约约地照过来,落在林栀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值得信赖的人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林栀低着头扒饭,含混不清地说:“没什么。”
“话说到一半不说完,会让人睡不着觉的。”
“那你睡不着觉好了。”林栀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瞪人的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看穿心事之后的、又羞又恼的、可爱得要命的光芒。
陆沉舟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林栀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温柔,像是他把心门上所有的锁都打开了,让她看到里面那个最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自己。
林栀被他笑得心跳加速,赶紧埋头吃饭,把脸藏在碗后面。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坐在石椅上,谁都没有说要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康复中心小花园里的灯终于亮了,是很柔和的那种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小花园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三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飘来的饭菜香。
“林栀。”陆沉舟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电话里说,你要当面跟我说一件事。什么事?”
林栀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在电话里确实说过“你快点来,我要当面跟你说”。但那句话是她一时冲动说的,她当时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现在被他这么一问,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呃……就是……我想跟你说谢谢。”她结结巴巴地说。
“谢谢什么?”
“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我。”林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那种认真和她平时那种飞扬跋扈的调子完全不同,像是一个人在卸下所有铠甲之后,用最柔软的部分在跟另一个人说话,“从我受伤到现在,快半年了。这半年里,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你都在。你从来不会说那些‘你一定可以的’之类的废话,但你就是会在那里,在我需要的时候,在我能找到的地方。”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有勇气说了。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只要有足够的意志力,就可以做到任何事。但这半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事不是意志力能解决的,有些时候你就是需要有人在你身边。不是替你解决问题,就是……在你身边。”
陆沉舟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谢谢你在我身边。”林栀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终于搬走了。
晚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起头看着陆沉舟,发现他也在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情绪,很深很浓,像是夜晚的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林栀。”他说,声音很低。
“干嘛?”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林栀的心跳忽然加速了,那种加速不是害怕,而是期待。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她知道不管陆沉舟接下来要说什么,她都想听。
“你说。”
陆沉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个沉默很短,但林栀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他开口了。
“我跟你说过我做直播的事,但我没跟你说过,为什么坚持做这件事。”
林栀点头。
“刚开始做直播的时候,是因为失眠。晚上睡不着,就点开直播间听别人唱歌,听着听着就觉得好像没那么难熬了。后来我想,也许我也可以做那个让别人觉得没那么难熬的人。”
“所以我开始唱歌。我不是专业的,唱得一般,但有人喜欢听。他们说我的声音让他们觉得安心,觉得在这个城市里不是一个人。那种感觉——被人需要的感觉——让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
“但后来,那些黑粉开始出现。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后来越来越多。他们说的话越来越难听,我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一无是处?我是不是在假装一个不是我自己的人?”
“我失眠越来越严重,吃不下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白天在公司,我是那个‘永远可靠的陆特助’。如果我连自己都管理不好,我怎么管理沈总的行程?怎么处理那些几千万的合同?”
林栀听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然后你出现了。”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跟别人不一样。你不会因为我看起来‘可靠’就觉得我不需要被关心,你也不会因为我露出脆弱就觉得我不够强大。你就是……你自己。”
“你说‘紧张是正常的’,你说‘哭完了该干嘛干嘛’,你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在告诉我——我现在的样子,是可以的。我不需要假装成另一个人,也可以被接受。”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那颤抖很快就过去了。
“林栀,我想跟你说的是——你在我身边这件事,对我来说,比你想象的还要重要。”
小花园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在那一明一暗之间,林栀看到陆沉舟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林栀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所有的话都在嘴边打转,就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最后她放弃了组织语言这件事,用一种很林栀的方式回应了他。
她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陆沉舟。”
“嗯?”
“你以后要是再失眠,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我都会接。”
“你睡觉很沉,吵不醒的。”
“你怎么知道我睡觉很沉?你试过?”
陆沉舟的耳朵悄悄地红了。
林栀看到他的耳朵红了,自己的脸也跟着红了。她赶紧站直身体,后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傲娇的语气说:“总之就是,你可以依赖我。不光是你可以让我依赖,我也可以让你依赖。这样才公平。”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弧度。
“好。”他说。
那天晚上,陆沉舟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脑子里在回放今天傍晚在小花园里的每一个细节——林栀说“谢谢你在我身边”时的表情,林栀戳他肩膀时手指的温度,林栀说“这样才公平”时微微扬起的下巴。
他发现自己在笑。
在黑暗中,一个人,对着天花板,毫无理由地、不可控制地笑。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栀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到家了,晚安。”他回复了一个“晚安”,然后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他觉得用文字说出来太轻了。那些话应该是面对面的,看着对方的眼睛说的,用声音而不是用文字。
不是现在,但快了。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失眠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