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十三章

与冰的约定

康复进入第六个月的时候,林栀迎来了一次决定性的评估。

这不仅仅是施密特的例行检查,而是专家组会诊——来自北京、上海的三位运动医学专家会同施密特一起,对林栀的恢复情况进行全面评估,最终给出一个结论:她是否具备重返赛场的条件。

林栀知道这次评估的重要性。如果说前六个月的康复是在黑暗中摸索,那么这次评估就是那盏会告诉她“前面是路还是墙”的灯。

评估的前一天晚上,她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然后能睡着的失眠,而是真正的、眼睛闭着意识却清醒得像白天一样的失眠。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个画面——五岁第一次穿上冰刀鞋时的兴奋,十岁拿下第一个全国冠军时的骄傲,十五岁入选国家队时的激动,二十一岁躺在冰场上听到脚踝碎裂声音时的恐惧。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无法忽视。

凌晨两点,她拿起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这么晚了,他肯定睡了。她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亮了。

陆沉舟:“没有。你怎么还不睡?”

林栀:“睡不着。明天的评估,我有点紧张。”

发完这条消息她觉得自己很丢人。她是林栀,是在赛场上面对几千名观众也能镇定自若的林栀,是骨折了也不喊疼的林栀,现在居然因为一次评估就紧张到失眠。要是被以前的队友知道了,怕是要笑话她一年。

但陆沉舟的回复让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丢人。

他说:“紧张是正常的。这说明你在乎。”

林栀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紧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一些。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因为他用了“正常”这个词。在她过去的运动生涯里,“紧张”从来不是一个被允许的状态。教练会说“紧张说明你准备不足”,队友会说“有什么好紧张的,你又不是没比过”,连她自己都会在心里骂自己“林栀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但陆沉舟说“紧张是正常的”。

好像在她的世界里打开了一扇小小的窗户,有风吹进来,那些闷在屋子里的、发霉的、沉重的情绪被吹散了一些。

她又发了一条:“你说,如果评估结果不好,我该怎么办?”

这次陆沉舟的回复来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林栀犹豫了一下,把手机举到耳边。

他的声音在深夜里听起来比平时更低一些,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质感:“林栀,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哭完就好了,哭完了该干嘛干嘛,情绪不能解决问题,行动才能。’”

林栀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这句话,但那是她随口说的,自己都快忘了。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陆沉舟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管明天的评估结果是什么,你都可以先难过一下,哭一场,骂几句,然后该干嘛干嘛。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件事。”

语音不长,只有二十几秒。林栀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仰面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条裂缝,因为平时她都是关了灯就睡觉,从不盯着天花板看。但今晚她注意到了,而且觉得这条裂缝很像是她脚踝核磁共振片子上那条韧带损伤的阴影。

一条裂缝。可能扩大,可能愈合,可能永远在那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的裂缝会变成什么样,但她知道,即使它永远在那里,她也可以学着与它共存。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栀准时出现在康复中心的评估室。

三位专家已经到了,两男一女,都是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施密特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评估报告,看到林栀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评估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先是一轮又一轮的体检——抽血、X光、核磁共振、肌电图,每一项都像是在她的身体上寻找什么答案。然后是体能测试——平衡力、爆发力、柔韧性、耐力,每一项都是在挑战她那只不争气的右脚踝。

做到最后一项——单腿跳跃测试的时候,林栀的右脚已经累得几乎抬不起来了。她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起跳、落地,每一次落地脚踝都会传来一阵钝痛,但她没有停,也没有喊疼,就那么一下一下地跳着,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施密特在旁边记录数据,表情看不出喜怒。

测试结束后,林栀坐在评估室外面走廊的长椅上,等着专家组讨论结果。

走廊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它被护具包着,看起来笨重而丑陋。她想起以前自己的脚——纤细、有力、脚踝的线条优美得像一件艺术品。现在的它像是一个被粗暴对待过的、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手机震了一下。

陆沉舟发来一条消息:“评估开始了吗?”

林栀回:“已经结束了,在等结果。”

“紧张吗?”

“还行。”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假了,补了一条,“好吧,很紧张。”

陆沉舟发了一个小狗摸头的表情包,然后说:“不管结果是什么,下午我去看你。”

林栀看着那个小狗摸头的表情包,嘴角弯了弯。她知道陆沉舟最近忙得不可开交——调查虽然结束了,但后续的收尾工作堆积如山,他每天加班到很晚,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说要来看她,这份心意让她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等着评估室的门打开。

评估室的门在四十分钟后才打开。

施密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报告,表情依然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林栀站起来,看着她的脸,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林栀,”施密特说,用的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专家组讨论的结果出来了。”

林栀深吸一口气:“你说。”

“综合所有评估数据,专家组的结论是——”施密特翻开报告的第一页,“你的右脚踝功能恢复达到了重返赛场所需的基本标准。”

林栀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施密特说错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你说什么”,但声音好像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施密特看了她一眼,难得地露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你没有听错。你的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韧带的弹性和张力在最近一个月有明显改善,虽然还没有达到受伤前的水平,但已经足够支撑中等强度的训练。”

林栀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站在那里,感觉身体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堵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奔涌而出,势不可挡。

“这意味着,”施密特继续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开始尝试低强度的冰上训练。先从最基础的动作开始,慢慢增加强度。专家组的建议是——给你六个月的时间,如果六个月内你能恢复到受伤前百分之八十的水平,就可以考虑重返赛场。”

百分之八十。

这个数字像一束光,穿透了林栀心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不是百分之百,但百分之八十是一个起点。从百分之八十到百分之百,还有路要走,但至少路是通的,不是死胡同。

林栀站在那里,咬着嘴唇,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康复中心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施密特看着她哭,没有安慰,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别哭太久,”施密特说,“明天开始恢复训练,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栀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不服输的调子:“我知道。我不哭了。”

她掏出手机,想给陆沉舟发消息,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打了三遍才把字打对。

“评估过了。我可以恢复训练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陆沉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真的?”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那种激动不是声嘶力竭的,而是低沉的、内敛的,像地底下涌动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滚烫。

“真的。”林栀的声音还在抖,但她在笑,笑得很灿烂,笑到眼睛弯成了月牙。

“太好了。”陆沉舟说,只有三个字,但林栀听出了这三个字里面包含的所有东西——欣喜、释然、为她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东西。

“你不是说下午来看我吗?”林栀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快点来,我要当面跟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