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的康复进入了第五个月。
施密特对她的恢复进度评价是“在预期范围内,但没有超出预期”。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她能回到冰场的可能性,依然是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
林栀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她想要的不是“在预期范围内”,她想要的是“超出预期”。她想要的是用最快的速度、最好的状态回到冰场,告诉所有人她林栀还没有完蛋。
但她做不到。
不管她怎么努力,怎么给自己加量,怎么咬着牙坚持,她的右脚踝就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该疼的时候疼,不该疼的时候也疼,该有力的时候没力,不该有力的时候乱用力。它不受她的控制,不听她的指挥,像一个独立于她身体之外的存在。
这种失控感让她觉得恐惧。
以前她对自己的身体有着绝对的掌控力。什么时候起跳,什么时候落冰,旋转几周,滑行多快,每一个动作都在她的精准控制之下。但现在,她连走快一点都要看右脚的脸色。
有一天晚上,她在房间里翻看自己以前的比赛视频。
那是去年的大奖赛总决赛,她的自由滑。视频里的她穿着深蓝色的考斯滕,在冰面上滑行、旋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每一个表情都自信张扬。她在冰面上燃烧着自己,像一颗蓝色的火焰,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视频下面的评论还在不断增加,最新的几条是:
“林栀什么时候回来啊?好想看她滑冰。”
“据说伤得很重,可能回不来了。”
“不会吧,她才二十一岁啊,正是巅峰期。”
“花滑运动员的职业生涯本来就短,受重伤基本就告别赛场了。”
“希望她能好起来,即使回不来,也希望她以后的人生顺利。”
林栀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看到“可能回不来了”那条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她盯着那片白色,脑子里却在播放着另一个画面——冰场,聚光灯,观众席,深蓝色的考斯滕,和那个在冰面上飞翔的自己。
她想,如果她真的回不去了,那个穿着深蓝色考斯滕的林栀,就会永远定格在去年的那场比赛里。她会成为花滑历史上的一个注脚——“因伤退役的天才少女”,人们说起她的时候会用“可惜”这个词,然后很快就把她忘掉。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陆沉舟的聊天界面。
“陆沉舟,你在干嘛?”
回复来得很快:“刚开完会,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话。”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又补了一条:“因为无聊。”
陆沉舟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我也无聊。所以我们可以一起无聊。”
林栀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天花板好像没那么白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把刚才那些压在心里的、沉重的、让她喘不过气的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发给他。
她没有直接说“我可能回不去了”,因为她还不想承认这件事。但她把那些附带的情绪——恐惧、不安、自我怀疑——全部倒了出来,像倒垃圾一样,一股脑地倒给了陆沉舟。
陆沉舟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发了一条语音。
林栀点开语音,把手机举到耳边。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而温柔,像夜晚的风:“林栀,你想过没有,你之所以这么害怕回不去,不是因为你在乎滑冰本身,而是因为你在乎‘林栀’这个身份。你害怕如果做不了运动员,你就不是你了。”
林栀愣住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他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可以是运动员,也可以是别的。你不是一个身份,你是一个人。人比身份大。”
林栀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第一遍她没怎么听进去,因为她一直在想“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第二遍她听进去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陆沉舟说的不是她一个人,他说的也是他自己。他害怕失去“沉舟”这个身份,害怕如果没有了直播间、没有了那些听他唱歌的人,他就会变成一个空壳。他跟她说的这些话,不只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第三遍她听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很深很深的共鸣,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忽然同时摸到了同一面墙,然后一起沿着墙找到了出口。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陆沉舟,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陆沉舟回:“记住就好。”
她又发了一条:“那你也要记住你说的这些话。不只是对我说的,也是对你说的。”
这次陆沉舟隔了很久才回复,久到林栀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消息来了,只有两个字:“记住了。”
林栀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她想,她大概是真的爱上这个人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像蝴蝶停在花上的喜欢,是那种深深的、像树根扎进土壤里的爱。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接住了她,现在她想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接住他。他想让她知道她不只是运动员,她想让他知道他不只是“沉舟”。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刚才的聊天记录。从“你在干嘛”到“记住了”,一共十三条消息,每一条都像一颗珠子,串在一起,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发着光的链子。
她把这条链子小心翼翼地收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然后关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理疗。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去面对。
因为她不只是运动员,她也是林栀。而林栀这个人,不会因为不能滑冰就变得不是自己了。
这是陆沉舟告诉她的。
她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