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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与冰的约定

康复训练进入第三个月的时候,林栀终于完成了第一个不疼的两周跳。

那天是周四,天气很好,康复中心的冰场在上午的阳光里亮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林栀站在冰场中央,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起跳。

腾空,旋转两周,落冰。

右脚接触冰面的瞬间,她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准备,但疼痛没有来。不是完全没有痛感——那种酸胀感还在,但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让人想缩脚的剧痛,而是一种钝钝的、像是旧伤在提醒她“我还在这里但我不拦着你了”的痛。

她落地之后愣了一秒,然后本能地接了一个滑出动作,流畅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施密特在场边站着,手里拿着计时器,表情依然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但林栀注意到她按计时器的手指顿了一下。

“再来一次。”施密特说。

林栀深吸一口气,又做了一次。

落冰。不疼。

第三次。不疼。

第四次。还是没疼。

林栀站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情绪的阀门被冲开之后的、不可控制的液体外溢。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站在冰面上,泪流满面地笑着。

施密特走到冰场边,隔着围栏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栀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光。

“恭喜你,”施密特说,“你做到了。”

林栀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是那种标志性的傲娇:“那当然,我林栀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

施密特难得地笑了,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林栀下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给陆沉舟发消息。她想告诉他“我做到两周跳了”,想告诉他“不疼了”,想告诉他“施密特笑了”。但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只发了一条:“今天是个好日子。”

陆沉舟的回复很快就来了:“什么好日子?”

林栀想了想,回了一句很林栀风格的话:“不告诉你,反正就是个好日子。”

陆沉舟发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中午想吃什么?我请你。”

林栀:“糖醋里脊。”

陆沉舟:“除了糖醋里脊呢?”

林栀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真的只想吃糖醋里脊。她已经连续吃了三个月的糖醋里脊了,外卖点的是糖醋里脊,去餐厅吃的是糖醋里脊,陆沉舟来看她带的是糖醋里脊。她的胃已经被糖醋里脊腌入味了,吃别的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回了一条:“你是不是在暗示我该换换口味了?”

陆沉舟:“不是暗示,是明示。”

林栀:“那我考虑一下。晚上告诉你。”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一瘸一拐地走向理疗室。右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痛不再是让她绝望的痛,而是一种让她知道自己还在路上、还没有到终点的痛。

她哼着歌走进了理疗室,心情好得像窗外的阳光。

而此刻,在盛恒大厦三十七楼的办公室里,陆沉舟看着手机屏幕上林栀发来的“今天是个好日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陆特助,”许曼妮端着咖啡路过,探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你今天的心情好像特别好。”

“还行。”陆沉舟面不改色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还行?”许曼妮挑眉,“你的‘还行’在别人那里就是‘非常好’。今天到底什么好事?”

陆沉舟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许曼妮摸不着头脑的话:“今天是个好日子。”

许曼妮愣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端着咖啡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林栀?那个花滑运动员?”

陆沉舟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许曼妮笑着摇了摇头,边走边说:“我们陆特助也有今天。”

康复训练进入第四个月的时候,林栀开始尝试三周跳。

三周跳是花滑女单选手的基础难度,顶级选手要掌握的是四周跳。但对于现在的林栀来说,三周跳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它需要的不仅仅是脚踝的承受力,还有核心力量、爆发力、协调性,所有这些在她受伤后都大打折扣。

第一次尝试三周跳的时候,她没有成功。

第十次也没有。

第三十次还是没有。

施密特没有催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每天在她训练结束后,把当天的数据给她看,告诉她哪里做得好、哪里需要改进。那些数据冰冷而客观,不带有任何情绪,但林栀从那些数据的微小变化中看到了一条缓慢上升的曲线——也许明天就能成功,也许后天,也许下周。

有一天训练结束后,她坐在冰场边的长椅上,疲惫得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右脚踝肿成了一个馒头,冰袋敷在上面,凉意从皮肤渗透进去,沿着骨头往上爬,一直爬到膝盖。

手机震了。

陆沉舟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训练怎么样?”

林栀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好像从来没有问过陆沉舟的直播怎么样了。这几个月来,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康复训练里,每天想的就是脚踝、冰场、跳跃、施密特,把直播的事完全抛到了脑后。但陆沉舟每天都在她的消息里出现,问她累不累、疼不疼、想吃什么,好像他的世界里只有她的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她回了一条:“训练还行。你的直播最近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聊天界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栀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正准备再发一条的时候,陆沉舟的消息来了。

“不太好。”

只有两个字,但林栀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他不想让她担心,但他也不想骗她。所以他说了“不太好”,这是一个折中的、诚实的、但又留有余地的回答。

林栀没有追问“怎么个不太好”,因为她知道,如果他想说,他会说。她只是回了一条:“那你想聊聊吗?”

这次陆沉舟的回复来得很快:“下次见面聊。”

林栀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那种预感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虽然湖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但石子沉在湖底,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硌到谁的脚。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踝。

冰袋已经不怎么凉了,她把它拿起来,看着脚踝上那片被冰得发红的皮肤。

她想,她应该去看看陆沉舟了。

不是等他来看她,是她去看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