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栀没有回康复中心。
不是因为太晚了没车——虽然确实很晚了,而是因为她不想走。她想留在这个小小的、破旧的、但此刻被她赋予了某种特殊意义的屋子里,和这个刚刚在她面前卸下所有伪装的、脆弱得像一面即将倒塌的墙的男人待在一起。
“你睡床,我睡沙发。”陆沉舟说,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的被子递给林栀。
林栀看了看那张沙发,说是沙发,其实就是一张单人座的布艺沙发,长度大概一米五,陆沉舟一米八几的个子躺上去,脚肯定要悬在外面。
“你睡沙发能睡得着?”林栀问。
“习惯了。”陆沉舟说。
林栀不喜欢这个回答。她现在对“习惯了”这三个字特别敏感,因为她知道,当陆沉舟说“习惯了”的时候,通常不是因为他真的习惯了,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担心。
“床挺大的,”林栀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小,耳根悄悄地红了,“你睡床,我睡床的另一边。”
陆沉舟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你确定?”他的声音有些低。
林栀被他看得脸更红了,但她的傲娇性格不允许她在这种时候退缩。她扬起下巴,用那种“我说了算”的语气说:“我确定。床是你的,你要是不愿意跟我睡一张床,那你自己睡沙发去,我睡床。”
陆沉舟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弯了弯。
“好。”他说。
那张床确实不大,一米五的宽度,两个人躺在上面,中间的空隙大概只够放一个枕头。林栀躺在左边,陆沉舟躺在右边,两个人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床被子的厚度。
灯关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林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比赛时的心率。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沉舟,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因为他的呼吸频率和她一样快。
“陆沉舟。”她轻声说。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沉默了几秒,陆沉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比平时更低更柔:“你在想什么?”
林栀想了想,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再也回不到冰场了,我会怎么办。”
陆沉舟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你会怎么办?”他问。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林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我从五岁开始滑冰,到现在十六年。冰场就是我的全世界,我不知道除了滑冰我还能做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还能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你可以做教练,把你会的教给更多的人。你可以做解说,用你的专业去解读比赛。你可以做很多和花滑相关的工作,不一定非要站在赛场上。”
林栀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你这不还是在说花滑吗?我说的是离开花滑,离开冰场,我还能做什么?”
陆沉舟想了想:“你还可以做吃播。”
林栀愣了一下:“什么?”
“你吃东西的样子很有感染力,”陆沉舟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林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是在开玩笑,“上次在餐厅,你吃糖醋里脊的时候,隔壁桌的小朋友都看呆了,他妈以为他饿了,又给他点了一份。”
林栀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她笑得停不下来,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之后她伸出手在被子里捶了陆沉舟一下:“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陆沉舟在被子里躲了一下,笑声很轻,但林栀听到了。
“我说认真的,”陆沉舟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不管你能不能回到冰场,你都是林栀。你是那个在谈判桌上拍着合同说‘下次我的价会更高’的林栀,是那个康复训练疼得要死也不喊停的林栀,是那个看到朋友难过会穿越半个城市来送糖醋里脊的林栀。这些不会因为你能不能滑冰而改变。”
林栀没有说话。在黑暗中,她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陆沉舟。”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真的很让人想哭?”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抱歉,这不是我的本意。”
“你就是故意的。”林栀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就是故意说这种话,让我觉得你很重要,让我离不开你。”
陆沉舟没有说话,但林栀感觉到被子下面,他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触碰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林栀知道不是不小心,因为他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收回去。
那一瞬,林栀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开了花。
她把手翻过来,手掌朝上,在被子下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慢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心是温热的,干燥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林栀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没有抽回手。
她反握了回去,手指收拢,扣紧了他的手。
在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下面紧紧地握在一起,像两根在暴风雨中互相缠绕的藤蔓,给彼此支撑,给彼此力量。
过了很久,久到林栀以为陆沉舟已经睡着了,他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来。
“林栀。”
“嗯。”
“谢谢你今天来找我。”
林栀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很轻很轻:“不用谢。”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用的是那种傲娇的、不情不愿的调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陆沉舟在被子里轻轻笑了一声,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些。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河。城市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林栀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安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在这个破旧的、狭小的、堆满文件的出租屋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在这张一米五宽的床上,在这床有些旧但很干净的被子里。
没有冰场,没有比赛,没有康复,没有调查,没有直播间,没有黑粉。
只有两个人,在黑暗中握紧的手,和彼此都不想放开的温度。
但她知道时间不会停,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那些问题还在那里,不会因为一个拥抱或者一次深夜的谈心就消失。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从今以后,她不是一个人在扛。他也不是。
那天晚上,陆沉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茫茫的冰面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冰。他想往前走,但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林栀。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考斯滕,在冰面上滑行,旋转,跳跃。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美,美得像一首诗,像一幅画,像一道光。
她滑到他面前,伸出手。
他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她的手很暖和,温度顺着指尖传遍他的全身,那些钉住他的冰开始融化,他发现自己能动了。
她拉着他在冰面上滑行,他踉踉跄跄的,像个不会滑冰的人,但她没有松开他的手,一直拉着,一直滑,一直滑到冰面的尽头。
尽头是一片光,刺目的、温暖的光。
他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林栀的睡脸。
她侧躺着,脸对着他,呼吸均匀而安稳,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嘟起,看起来像一只睡着的猫。
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陆沉舟看着她的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那种感觉不是兴奋,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沉的、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丢失了很久的东西的踏实。
他轻轻地、慢慢地,把她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她的温度,在这个周末的清晨,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那么让人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