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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与冰的约定

林栀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陆沉舟住在城北一个很普通的老小区里,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林栀爬上六楼,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扇掉漆的防盗门前,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

陆沉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深色的家居裤,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看起来比上周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些,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的轮廓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

但他看到林栀的那一刻,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亮起了一束光,很微弱,但林栀看到了。

“你怎么来的?”他问,侧身让她进门。

“打车。”林栀走进去,目光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扫了一圈。屋子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一室一厅,家具少得可怜,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堆着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整个屋子最显眼的东西是角落里的一把吉他,琴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林栀注意到桌上的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她不知道陆沉舟抽烟,这个人给她的印象一直是一尘不染的、干净的、自律的,抽烟这个行为和他的人设不太相符。

“你抽烟?”她问。

陆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下意识地把烟灰缸推到了文件后面:“偶尔。”

林栀没有追问。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说吧,”她说,语气直接,“从头说。怎么回事?”

陆沉舟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从何说起。

“盛恒体育板块有一个项目,是跟政府合作的体育场馆建设项目,”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推敲,“项目的招标过程中,有一个参与竞标的公司被举报存在行贿行为。沈总作为集团总裁,对这个项目负有管理责任。我作为项目对接人,经手了大部分的文件和会议记录。”

“所以新闻里说的商业贿赂,不是沈令渊做的?”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沈总知情,”陆沉舟说,“调查还在进行中,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经手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次会议记录,都是真实有效的。我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林栀的眼睛,目光坦荡而坚定。林栀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不是辩解,不是澄清,而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她相信他。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那双眼睛。那双她越来越熟悉的、在疲惫时会在眼底泛起一层薄雾的、在看她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温柔下来的眼睛,不会骗人。

“我相信你。”林栀说。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林栀话锋一转,下巴微微扬起,用那种她最擅长的傲娇表情看着他,“你要是再敢瞒我这么大的事,我就不理你了。听到没有?”

陆沉舟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栀看到了,而且她觉得那个笑容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糖都甜。

“听到了。”他说。

林栀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把落灰的吉他旁边,弯腰看了看。

“你会弹吉他?”她问。

“会一点。”

“弹给我听。”

陆沉舟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林栀把吉他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递给他,“反正我来了,你不能就这么让我坐一会儿就走吧。我要听你弹吉他。”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她是来验收商品质量的客户,而弹吉他是商品必须提供的售后服务。陆沉舟看着她的表情,那种理直气壮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她在用这种方式让他放松,让他暂时忘记那些压在他身上的重担。

他接过吉他,调了调音,坐在椅子上,把吉他架在腿上。

“想听什么?”他问。

“随便,你会的就行。”

陆沉舟想了想,弹了一首老歌的前奏。旋律很简单,几个和弦循环往复,像晚风拂过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林栀不认识这首歌,但旋律很好听,听着让人觉得很安心。

他开口唱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和平时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更有磁性一些,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的质感,像冬天的热可可上面那层奶油,又甜又暖。林栀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忽然觉得这个逼仄的、破旧的出租屋好像也没那么寒酸了,因为这里有这么好听的音乐。

唱完之后,陆沉舟抬起头,发现林栀正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林栀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不去当歌手挺可惜的。”

陆沉舟笑了:“唱歌只是爱好。”

“爱好也能做得很好啊,”林栀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认真,“你看我,滑冰是我从小的爱好,我把它做成了职业。你喜欢唱歌,你也可以把它变成你生活里重要的一部分。”

陆沉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走到桌边翻了翻他桌上的文件,想找点别的话题。她翻到一个文件夹,封面写着“直播数据”,好奇心驱使她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她愣住了。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天的直播数据——在线人数、弹幕数量、新增粉丝数、打赏金额,每一项都工工整整地写在表格里。但引起她注意的不是这些数据,而是每一页最下方的手写备注。

“今天被骂了,但是有一个老粉说‘沉舟的声音让我觉得很安心’,算了,不关直播了。”

“失眠到四点,今天状态不好,唱错了两句歌词,有人听出来了,说‘沉舟你是不是累了’,被陌生人关心了,有点想哭。”

“今天有黑粉刷屏骂了半个小时,房管禁了八个号。下播之后坐在椅子上发呆到两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林栀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微微发抖。她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条备注:“今天状态特别差,唱到一半关了直播。不想让任何人听到我的声音。”

这条备注的日期,是上周四。

她想起上周四那天,她给陆沉舟发了消息,他回得很慢,回复很短,她以为是工作忙,没有多想。原来那天他在经历这些,而她在几公里外的康复中心,一无所知。

她合上文件夹,转过身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的表情变了。他看到林栀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的时候,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吉他的琴颈。

“你都看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林栀把文件夹放回桌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陆沉舟,你每天被那些人骂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问,声音很轻很轻。

陆沉舟没有说话。

“是不是像我摔倒在冰场上,发现脚动不了的时候,感觉全世界都塌了?”

陆沉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不是像我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建议你考虑退役’的时候,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没有意义了?”

陆沉舟闭上了眼睛。

“是不是像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着那些评论,觉得全世界都在说‘你不够好’、‘你不配’、‘你不行’的时候,那种铺天盖地的、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陆沉舟睁开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林栀。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心痛,有一种深深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理解。

“林栀。”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说得对。”

“哪部分?”

“所有的部分。”陆沉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吉他上的手,“就是你说的那种感觉。铺天盖地的、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林栀站起来,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暖和,而他指尖冰凉。温度从她的手心传递过来,像一条细细的暖流,顺着他的指尖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心脏。

“陆沉舟,”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面上,“你不是一个人。你听到了吗?你不是一个人。”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崩塌,不是崩溃,而是那种维持了很久很久的、坚硬的、无懈可击的外壳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裂缝里透出来的,是一个真实的、脆弱的、渴望被理解的灵魂。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栀没有等他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紧很紧,紧到陆沉舟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微微发疼。林栀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脖子上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过了几秒,他的手缓缓落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背上。

然后收紧了。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鼻腔里全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花香,又有点像果香。那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定,觉得安全,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是他可以毫无防备地降落下来的。

他不知道这个拥抱持续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当林栀终于松开他的时候,他看到她脸上有泪痕,不是她的,是他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湿意。

他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就在她的拥抱里,无声地、安静地、不可控制地哭了。

林栀看着他的眼泪,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你上次说你看《忠犬八公》的时候哭过,”她说,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我说我不信,要亲眼看到才行。”

陆沉舟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现在你信了。”

“嗯,”林栀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全是温柔的光,“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