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思最近觉得张上将非常不对劲。
三天前从军区外回来后,这位素来以冷硬、寡言、周身自带低气压著称的上将,像是换了整个人一样。
往日里他与人交谈,大多是简洁命令式,面部线条紧绷,眼神沉得像寒潭,别说笑,连一点多余情绪都吝于流露。
可现在,无论是听下级回报还是正常训练,嘴角竟一直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是应酬式的假笑,也不是满意任务的淡笑,是那种……藏都藏不住、从眼底漫出来的温柔。
林逸思越看越心惊。
他试探着上前一步,轻声汇报:“上将,这些是最近新兵们的训练成果和接下来的训练计划,请您过目。”
张桂源抬眼看向他,目光柔和得不像话,甚至还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知道了,辛苦。”
话音落下,他自己似乎都没察觉,唇角又往上弯了弯。
林逸思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位铁血冷硬、常年与枪林弹雨和作战部署为伴的张上将,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无缘无故整日挂着温柔笑意的人。
他几乎可以笃定,一定是那天张上将在军区外发生了什么足以改变他状态的事。
而能让一个Enigma上将性情大变、连周身冷冽气场都柔和下来的原因……林逸思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最近部队里常常谈论起三天前那个带队来区里负责给新兵做体检的领头医生,听说那个医生姓左,是个Alpha。
林逸思依稀记得那位左医生气质清冷,给人做检查时冷冰冰的,与人都说不上几句话。一身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眉眼干净锋利,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却也格外疏离。
他当时只当是医院派来的专业军医,没多放在心上。
可现在一联想张上将这几天反常的温柔笑意,林逸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三天前,正是这位左医生来的那天,有人说看见了张上将将左医生单独带走,二人不知交谈了些什么,也是从那天回来之后,一向冷硬如冰、周身信息素都带着压迫感的Enigma上将,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开会时会忽然走神,指尖轻敲桌面,嘴角不自觉上扬;
下达命令时语气都放轻了几分,连平日里最严厉的训话都少了几分戾气;甚至路过大门方向时,脚步都会下意识慢上一瞬。
林逸思站在原地,心里瞬间清明。
Enigma本就罕见,对Alpha的感知本就格外敏锐,更别说能让一位上将这般藏不住笑意的……
恐怕不只是简单的工作接触那么简单。
他轻咳一声,收回目光,不敢再深究。
这位冷心冷面的张上将,怕是栽在了那位清冷寡言的左医生手里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左医生究竟是何人物,竟能在短短一天时间内就能令张上将动心,甚至变化如此之大。
另一边。
“什么?!”
王橹杰端着纸杯,滚烫的咖啡刚触到舌尖,就被身旁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惊得猛地呛咳起来,喉间一阵发紧,咖啡液差点洒在衣服上。
他休假正好赶上左奇函没那么忙,就约着到左奇函办公室见个面聊聊天,也不耽误左奇函正常工作,结果刚见面没聊什么就得知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消息。
他顾不得擦溅在指尖的咖啡,猛地转头看向身侧正慢条斯理整理着体检报告单的左奇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再说一遍?!”
左奇函指尖顿了顿,白皙修长的手指将一叠表格码得整整齐齐,抬眼时,眉眼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唯有耳尖藏在碎发下,悄悄泛着一点极浅的红,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淡淡瞥了失态的王橹杰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我说,三天前,我跟张桂源复合了。”
这话落地,王橹杰直接僵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杯都稳不住,差点直接脱手。
他顾不上喉间还没散去的呛意,往前凑了大半截身子,压低声音急着追问:“张桂源?!你们俩又复合了?!”
“你没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左奇函收回目光,重新低头整理桌上的医疗文件,指尖微微收紧了些许,清冷的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对外人的疏离,多了一丝旁人看不到的柔和,“这次来军区体检,也是碰巧。”
王橹杰看着他强装平静,却耳尖泛红的模样,哪还不知道这事是真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几天左奇函反常的笑意,之前只觉得诡异,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不是,你等一下。”王橹杰急忙打断,“你之前不是说要跟他断绝关系吗?你那个时候说的那么认真,半点余地都不留,现在又跟人复合了,你什么意思?”
他太清楚当初左奇函的决绝了。
当时拼了命用工作麻痹自己,闲暇之余又利用酒精将自己变成了什么鬼样子的左奇函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这才多久,居然就复合了?
左奇函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素来平静的眼眸闪过一丝波澜,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依旧维持着淡然的神情,语气淡了几分,却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没什么意思,和好了就是和好了。”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王橹杰急得挠了挠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恢复记忆了?想起你了?你真就这么跟人复合了?”
左奇函听见这话,手里整理体检单的动作骤然停住。一时间只剩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良久才缓缓开口:“没有。他什么都没想起来。”
“没想起来你还要跟他复合?我真是搞不懂你了左奇函,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从来不是一个冲动行事的人,怎么在他面前你就这么糊涂?”王橹杰瞬间拔高了声调。
他是真的替左奇函不值。
他陪着左奇函走过这么多年,见证过左奇函诸多重要时刻,他是真心将左奇函当做了挚友。
他知道左奇函为了那个Enigma造了多受罪,受了多少伤,他第一次从左奇函嘴里听见Alpha还爱着Enigma时就替左奇函不值,后来发生了种种事情他原本想着毕竟是人家两个人之间的事他也就不多说什么。
可后来发生的事,到现在,如今倒好,张桂源依旧记不起分毫,左奇函却轻易松口复合,这不是把自己重新置于被动的位置,任由心意被拿捏吗?
“我不是糊涂。”左奇函终于抬眼,清冷的眸子里裹着一层淡淡的涩意,却又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温柔,“我从来都不是因为他想不起过去才和好。”
哪怕张桂源的记忆里,没有他们并肩的年少,没有他们炽热的过往,也没有爱恨交织,可三天前,那个男人看向他时,眼底不经意间流露的在意与偏爱,还有张桂源所说的那些话,他能感觉得到都是真的。
就算忘了一切,他还是会下意识被自己吸引,还是会忍不住靠近,还是会用独属于他的方式,笨拙地表达着好感。
这份无关记忆的心动,才是让左奇函放下所有顾虑,选择重新开始的理由。
王橹杰看着他这副执拗的模样,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剩一声无奈的叹息:“你就不怕再重蹈覆辙?万一他一直想不起来,万一最后……”
“我不怕。”左奇函打断他,语气轻却笃定,指尖慢慢松开,将桌上的报告单抚平,“就算他一辈子想不起来,我也愿意再陪他一次。”
话音刚落,休息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张桂源看着屋内的两人,目光却精准落在左奇函身上,周身冷冽的气场尽数化开,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轻声问道:“左医生,忙完了吗?”
两人应声看去,王橹杰立马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啧,还真是阴魂不散。居然还追到医院来了。”
话音刚落,张桂源并没有因为这句评价就停下脚步。
他一步步走进来,军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白衬衫领口微敞,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落到左奇函身上时,瞬间淬了一层柔意。
他完全无视了一旁王橹杰投来的“死对头”式眼神,径直走到左奇函办公桌前,放下手里那袋还冒着热气的纸袋,语气柔和:“路过给你带了点吃的,记得你早上还没吃早饭。”
左奇函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耳根微微发烫,却没拒绝,只是垂着眼继续整理手上的事情,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王橹杰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没好气地补刀:“张上将,我们左医生还在工作要治病救人的的,不是来跟你约会的。而且你没有正事要做吗?你一个上将老往医院跑算怎么个事儿?就不怕给你自己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尊贵的联盟军队上将受了什么大伤呢。”
他这话句句带刺,摆明了就是看不惯张桂源这般明目张胆地打扰,一心想替左奇函把人拦回去。
“会吗。”张桂源淡淡抬眸,看向王橹杰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光,却又很快收敛,周身只余下对着爱人的温和,语气笃定又坦荡,“左医生是我男朋友,我来见男朋友天经地义。”
一句话,直接堵得王橹杰语塞。
王橹杰气结,还想再开口争辩,却被左奇函抬手拦住。
左奇函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一脸不服的王橹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思:“好啦,别生气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忙完了再联系你?”
他知道王橹杰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可张桂源的心思,他也清楚,没必要闹得太过难堪。
王橹杰看着左奇函眼底的坚持,又瞥了眼站在一旁气场沉稳、丝毫没有退让意思的张桂源,最终只能狠狠瞪了张桂源一眼,不甘心地转身往外走,走之前还不忘压低声音对左奇函叮嘱:“有事随时叫我!别由着他来!”
待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屋内只剩下两人,空气里的局促感悄悄漫开。
张桂源收回落在门口的目光,重新看向左奇函时,眼底的冷意彻底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他往前微倾身子,放软了语气:“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你工作了?”
左奇函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耳尖的绯红还未褪去,垂眸避开他炙热的视线,声音轻了些许:“没有,这会儿不是很忙,但还有几个病人的情况要处理,你不用一直守在这。”
“我不想走。”张桂源直白地开口,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执拗,“反正今天部队里也没什么事,我就想在这陪着你,等你忙完。”
张桂源往前站了半步,微微低头看着他,声音放得更轻,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是不是我来得太勤,给你添麻烦了?”
左奇函没抬头,笔尖在报告单上顿了一下,耳尖依旧泛着浅红:“别人都要议论了。”
“议论便议论。”张桂源低声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在乎你。”
他顿了顿,又认真补上一句:“就算我什么都没想起来……我还是想对你好。”
左奇函听见这话,清冷的眉眼终于化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唇瓣微微勾起,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疏离冰冷。
他难得露出这般柔和的模样,连带着周身淡淡的罂粟花信息素,都染上了几分温柔的暖意。
他缓缓抬起头,直直望向张桂源,目光清澈又直白。
不等张桂源从这难得的笑容里回过神,左奇函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起身,微微踮起脚尖,朝着眼前人凑近。
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张桂源的侧脸,在他微凉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浅又短促的啄吻。
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快到只是眨眼的瞬间。
张桂源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震惊,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在此刻停滞。
那个素来清冷寡言、连情绪都极少外露的Alpha医生,竟然会主动吻他。
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唇瓣触碰时的柔软温度,还有左奇函身上淡淡的消毒水与淡淡的不易被察觉的信息素交织的味道,瞬间包裹住他所有的感官。
高大挺拔的Enigma上将,此刻像个被惊到的孩童,一动不动,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路蔓延至脖颈,平日里深沉锐利的眼眸里,只剩满满的错愕与不知所措。
左奇函吻完便迅速退开,重新坐回椅子上,眉眼弯弯地看着Enigma:“好啦,乖,等我忙完我们就去吃饭好不好?”
张桂源呆呆的点点头:“啊?啊,好……”
左奇函笑了笑。
太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