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段日子,张桂源的脑海里,并非全然一片空白。
自他伤势渐愈,那些破碎的、模糊的片段总会毫无征兆地窜出来——昏暗帐篷里泛着冷光的医疗器械,一双温和却坚定的手替他处理伤口,还有一道清浅的、让他心头安定的声音,可无论他怎么拼命回想,都抓不住那些片段的核心,更看不清那人的脸。
杨博文和陈浚铭离开前,特意找过他,将他们看在眼里的、他与左奇函的过往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那些故事太深刻,太复杂,有校园里的甜蜜,有生死关头的托付,有分别时的不舍与约定,桩桩件件,都透着旁人无法介入的牵绊,无人能不为之动容。
可张桂源听完,心头纵然翻涌着莫名的酸涩与悸动,脑海里却依旧没有半分真实的记忆,那些被转述的过往,更像是别人的人生,遥远又模糊。
他信杨博文和陈浚铭不会骗他,也清楚心底那份对左奇函的异样绝非凭空而来,可想不起,就是想不起。
军人的视力向来很好,他无数次看见过那抹身影出现在军区大门前,可仅短短一瞬便躲开,他知道那人是谁,也清楚那人躲开的原因。
想到刚刚意疏离的左奇函,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闪躲与怅然,张桂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闷疼。
他知道,自己失却的,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珍贵时光,是左奇函满心珍藏的回忆,而他,却只能凭着旁人的诉说,凭着心底本能的悸动,来靠近,来试探。
“左医生,你瘦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丝毫思索,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即便没有记忆,即便过往模糊,他依旧能一眼看出眼前人的疲惫与憔悴。
张桂源站在体检室门外,脚步顿了许久,方才室内左奇函那强装平静下的落寞,还牢牢刻在他眼底。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杨博文临走前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像细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我和阿铭都觉得,你跟他之间的事,纠缠太深,太多细碎的牵绊说不清也道不明。没有谁对谁错,没有遗憾亏欠,熬过分离的苦和难,本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往后都能安稳度日。”
杨博文当时坐在他对面,语气里满是唏嘘,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心疼,也带着无奈,“可命运就是这么不公,老天故意捉弄人,偏偏让你忘了他。忘了那些共患难的日子,忘了彼此的约定,忘了你拼了命护着的人,这对他来说,哪里是破镜重圆,分明是你再一次,狠狠伤了他。”
他是Alpha,骨子里带着骄傲与执念,而自己是稀有的Enigma,曾是他最坚实的依靠,如今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杨博文说的没错,他想不起分毫,却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失忆,对左奇函而言,是二次伤害。
那些旁人说不清理不明的过往,那些本该圆满的结局,都因为他的失忆,碎成了泡影。左奇函带着满心的旧忆归来,面对的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他,所有的深情与牵挂,都成了无处安放的执念。
张桂源抬手,指尖轻轻抵在眉心,脑海里依旧是模糊的碎片,可心口的愧疚与疼惜,却无比真切。他能想象出,左奇函这段时间,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守着那些只有自己记得的回忆,深爱着一个早已不记得他的人。
他明明是这场缘分里的另一半,却偏偏成了缺席者,让左奇函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过往,承受着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痛苦。
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张桂源缓缓放下手,眸底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坚定。
杨博文说这是命运捉弄,是不公,可他偏要逆天改。
想不起过去没关系,他可以重新走进左奇函的世界,重新认识他,重新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一点点找回来,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忘记,绝不会再让眼前这个Alpha,受半分委屈。
他可以忘了一切,也可以忘了自己曾爱过这个Alpha,可如今他的心告诉他,左奇函对他很重要,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将这个人牢牢抓住,即使千刀万剐也绝不能再伤害到他。
与其说是久别重逢,不如说一见钟情。
哪怕失去了所有记忆,他还是对这个Alpha动了心。
今天这场教官体检,不过是他为了试探自己内心,临时起意申请的借口。
当左奇函再一次站在他面前,开口与他说话的那一刻,他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就算他以前从未和这位医生有过任何交集,就算今天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他仍然会对这个Alpha动心。
他一直紧绷着的、理智的那根弦,也会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所有教官体检结束后,左奇函干脆利落的收拾好了工具准备离开,还没带着队伍走出大门就被迎面走过来的张桂源叫住了。
“左医生留步。”
他缓缓转过身,白大褂的衣角随动作轻晃,抬眼看向迎面走来的人。张桂源身着笔挺的教官制服,身姿挺拔如松,一步步走近,周身属于强势Enigma的气场缓缓散开,却没有半分攻击性,反倒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左奇函脸上,不曾挪开半分,那眼神太过炽热,太过直白,藏着失而复得的珍视,还有一眼万年的心动,看得左奇函心头莫名一颤。
他差点都要以为张桂源记起他了。
其他的医生护士们见状,识趣地放缓脚步,默默拉开了距离,只留两人在原地,空气瞬间变得静谧,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左奇函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却又不自觉多了几分异样的柔和:“张上将,还有事吗?”
他压着心底的波澜,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可只有自己知道,在对上张桂源目光的那一刻,他平静的心湖,早已泛起了圈圈涟漪。
而站在对面的张桂源,看着眼前这个让自己即便失忆也会再次动心的Alpha,张桂源站定在他面前,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制服裤缝,平日里训练时的沉稳果敢,此刻竟掺了几分难得的忐忑。
他避开旁人若有若无的视线,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目光牢牢锁住左奇函,没有半分闪躲。
“我有话想和你说,方便聊聊吗?”
简单的一句话,却耗光了他此刻所有的克制。他怕太唐突吓走眼前人,又怕再不开口,就错过了这失而复得的机会,眼底翻涌着紧张与期待,还有藏不住的温柔,就那样静静看着左奇函,等着他的回应。
风穿过二人之间,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左奇函看着他眼底的恳切,那颗向来冷静的心,彻底乱了节奏,良久,他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好。”
得到回应的那一刻,张桂源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他侧身示意,声音放柔:“这边走,这个时候没有进行训练,大家都在休息,没什么人,安静。”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着,脚步都放得很轻,只剩鞋底蹭过地面的轻微声响。
没走很远,张桂源带着他到了一处亭内,他微微转身弯腰擦了擦坐着的地方上的灰尘,然后示意左奇函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勇气,最终抬眼,直直望进左奇函的眼底,声音低沉而认真,没有半分虚言:“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很突然,甚至很荒唐。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过去的很多事,包括我和你之间的过往,我都记不真切了,脑子里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拼不出完整的故事。”
说到这里,他喉结轻轻滚动,上前微微半步,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却又无比坚定:“可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体检时故意靠近你,不是刻意冒犯,只是想闻闻你身上的味道,想确认心里的那份悸动。”
“我以前总觉得,一见钟情这种事很荒唐,可遇见你之后我信了。哪怕我忘了所有,哪怕我们真的只是初见,我还是会对你动心。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身上的味道,都让我觉得安心,让我想牢牢抓住,不想再放开。”
他抬手,指尖悬在左奇函的脸颊旁,又轻轻收回,带着十足的克制:“我知道,我以前可能做过让你难过的事,可能让你等了很久,受了很多委屈。现在我想不起来了,但我可以弥补,我可以重新追你,重新走进你的世界,把那些错过的、弄丢的,都一点点找回来。”
“左医生,左奇函。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我不想再和你做陌生人,不想再只是病人和医生。我想以张桂源的身份,站在你身边,陪着你,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你,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想,如果我未来恢复了记忆,却发现自己没有陪在你身边,我一定会责怪自己,不管是旁人告诉我我们之间的过往还是我的心,我现在唯一确定的事就是。”
张桂源顿了顿,随后深呼吸:“我想即使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仍然喜欢你。”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即使没有过去的一切,也允许我站在你身边吗?”
左奇函的呼吸猛地一滞。
白大褂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乱的心跳声,还有风掠过亭前的轻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失忆、却还是义无反顾朝他走来的人。
那个那个曾在无数个夜晚拥抱着他,曾无比深爱他的那个少年,如今穿着笔挺的教官制服,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
张桂源那句“我仍然喜欢你”,不轻,却重重砸在他心上,砸开了这么久以来所有的等待、委屈、不安,还有那点不敢说出口的执念。
左奇函喉间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微微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愿意。”
他抬眼,眼底终于不再是克制的平静,而是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混着释然与温柔。
“不用等你恢复记忆。”
“不管你记不记得,我一直都在。”
挣扎了这么久,也坚定地想要离开Enigma身份束缚的他,最终还是心软了,也还是选择了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这么多年的拉扯、等待、自我说服,在张桂源那句“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仍然喜欢你”面前,全都溃不成军。
那些顾虑、不安、怕再一次被丢下的恐惧,在这一刻,通通抵不过一句“想和他在一起”。
他想要和张桂源在一起。
想要和他并肩走下去,想要和他携手度过余生。
过去的遗憾没能留住彼此,那这一次,换他紧紧抓住。
未来就算有再多阻碍,就算理想的冲突、身份的枷锁、记忆的迷雾还挡在面前,他也不要再离开这个人了。
左奇函轻轻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张桂源,声音轻却无比坚定。
“我给你这个机会。”
“也给我自己,一个不再错过你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