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左奇函数了数日子距离张桂源回到军区已经过去半个月。
他没有再收到张桂源出任务的消息,大概是因为这次行动张桂源受的伤,加上失去记忆的原因,联盟军方终究是没有再考虑派遣他奔赴一线。胸腔里那颗悬了半个月的心,终究是轻轻落了地,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而之前张桂源递上去的,调回第八战区的任命书也终于下来了,却是一纸冰冷的驳回通知。
张桂源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尖微微收紧,眉峰拧起一丝浅淡的疑惑。他忘了,彻彻底底忘了,当初究竟是抱着怎样偏执又急切的心思,拼了命也要申请调回第八战区。
脑海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记忆,被硬生生剥离,只剩心底隐约泛起的、钝钝的闷痛,却抓不住半分头绪。
可他向来不是纠结于无用之事的人,既然想不起来,便也没再多深究,更不曾向身边战友、上级提起过半句。
无人知晓这纸驳回书背后的缘由,无人知晓他曾为了一个人,甘愿放弃中央军区的大好前程,奔赴那个遍布硝烟与风险的地方,这件事,终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了了之。
他也忘了,自己当初坚定要回第八战区则是因为那里有他曾经的战友,他军人生涯的半生都在那里,更多的,是因为左奇函的家距离第八战区不算遥远。
如今的张桂源,暂留在中央军区,担任教官,带领新一届刚入军区的新兵蛋子。
褪去了一线任务的刀尖舔血,却依旧改不了刻在骨血里的军人本色,即便失去了部分关键记忆,那些日复一日锤炼出的军事素质、凌厉身手、严苛作风,半点未曾消减。
训练场的烈日总是毒辣,他穿着笔挺的教官制服,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操练场上,声音低沉有力,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利落,每一个动作示范都精准狠厉。
新兵们怕他,也敬他,他依旧是那个气场强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张上将,只是那双往日里深不见底的眼眸,少了几分过往的偏执暗沉,多了一丝茫然的疏离。
左奇函会在上班路上下意识往军区方向走几步,远远的看一眼,训练场就在军区大门不远的地方,左奇函的视力向来极好,隔着喧闹的训练场,看着他被一群新兵簇拥着,看着他弯腰纠正士兵的持枪姿势,看着他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颈间不经意露出的淡粉色疤痕,是上次任务留下的。
风偶尔吹过,左奇函能嗅到一丝极淡的、属于张桂源的龙舌兰信息素,很淡,如果不是因为他曾经被Enigma标记过或许这一丝极淡的味道都不会被他捕捉。
他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纠缠,忘了那些撕裂的痛苦,忘了那场刻骨铭心的标记与分离,忘了他拼了命想回第八战区,只是为了离左奇函近一点,再近一点。
听说有一次,新兵不小心失控泄露出Alpha信息素,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张桂源只是淡淡皱眉,周身气息一沉,仅凭威压便将躁动压了下去。
左奇函攥紧了手心,指尖掐进掌心,泛起一阵微疼。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释然,是遗憾,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本该是解脱的,可每次远远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底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过往,那些痛与泪,那些挣扎与执念,总会翻涌上来,搅得他心绪不宁。
张桂源似是有所察觉,忽然转头,朝着左奇函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左奇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进了树荫里。
而张桂源只是皱了皱眉,眼底一片陌生的平静,没有认出他,更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扫过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转头对着新兵厉声下达着训练指令,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毕竟,在他残缺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左奇函”这个名字,更没有那段,让他曾经欲壑难填、倾尽一切的过往。
晚风渐起,吹起训练场的尘土,也吹散了那一丝若有似无的龙舌兰气息。
左奇函站在树荫下,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爱恨交织,而是彻底的遗忘。
他还困在过往的回忆里辗转反侧,而那个制造了一切的人,却早已将他彻底剥离出自己的人生,形同陌路。
这半个月,左奇函像是一头扎进了工作的深海,只想把所有时间都填得严严实实,不给脑海里那张脸留一丝空隙。
他把自己压榨到了极致。医院里同事调休、请假空出来的查房班次,他通通包揽。
本该按时下班的傍晚,他留在办公室整理病例、撰写报告,就连深夜回到家,他也会开着台灯,一遍遍复盘医学笔记,仿佛只要手里的笔不停,那些关于张桂源的记忆,就无处遁形。
林缘来过几次,看着他眼底日益加深的青黑,看着他吃饭时机械地扒拉着米饭,连一口汤都不愿多喝,终究是忍不住叹气。
“奇函,你别这样折磨自己。”林缘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语气里满是心疼,“他忘了就忘了,日子还得过,你总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当赌注。”
左奇函当时正低头写着病历,笔尖顿了顿,抬眼时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淡:“我没有。只是工作多,做点分内事而已。”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林缘太了解他了。谁都看得出来,他不是离不开张桂源活不下去,也不是撑不住失忆的打击,他只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逼着自己遗忘。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直到大半个月后,左奇函以为自己终于撑住了,以为那些情绪都被压得死死的,接到院长通知的那一刻,他还是愣了一下。
“以你为带队医生,明天去中央军区,负责新兵二次体检。”院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军区那边反馈,新兵身体数据有部分异常,需要咱们医院派资深团队过去,你经验足,带队去最合适。”
左奇函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
中央军区。
挂了电话,左奇函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桌上堆积的病历,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笔杆,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没有拒绝,没有推脱,仿佛只是接到了一个普通的任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得又重又急,像是要冲破胸腔的束缚。
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是陌生人?是路人?还是……那个曾经被他深爱、被他伤害,最后又被他亲手推开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去,他注定要再次面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面对那段被他强行掩埋,却从未真正消失的过往。
夜色渐深,左奇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指尖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
或许,躲不掉的。
既然躲不掉,那就去面对吧。
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
第二天一早,左奇函带着医疗团队,准时出现在了中央军区的门口。
穿着白大褂的他,与周围笔挺的军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少了几分医院里的柔和,多了几分专业的清冷。
负责对接的参谋引着他们往体检中心走,笑着寒暄:“左医生,辛苦你了。这次新兵体检有点特殊,有些新兵信息素紊乱,还有个别训练时受了小伤,得麻烦你多费心。”
左奇函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应该的。”
脚步一步步踏上军区的长廊,两侧的墙壁挂着军区的荣誉牌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与阳光晒过的青草气息,熟悉又陌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前方。
而就在这时,长廊尽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新兵们的呼喊声,还有一道熟悉的、低沉有力的嗓音,隔着老远,清晰地传了过来。
“动作快一点,别拖拖拉拉!体检中心就在前面,保持队形!”
左奇函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声音,他刻在骨子里,忘不掉,也……躲不开。
他缓缓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群穿着作训服的新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来,队伍最前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桂源。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的眉眼依旧凌厉,轮廓依旧清晰,只是少了几分过往的柔和,多了几分教官的沉稳。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张桂源也看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波澜,没有惊讶,只有一片短暂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