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发觉是梦后左奇函舒缓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下床倒了杯水喝。
这是张桂源醒过来后他第八次做噩梦了。梦里他无数次面对张桂源的背影,无数次想要拉住眼前人的手,却怎么也触及不到,他拼命的叫着男人的名字,可Enigma却仍然渐行渐远,Enigma却仍然渐行渐远,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任凭他怎么追赶,都只看得见那道越来越模糊的轮廓。
水杯沿贴着微凉的唇,温水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阵空落落的发慌。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这是张桂源苏醒过后忘记他的第三个星期了。
张桂源身体恢复的很好,似乎是因为清醒了身体机能也跟着变好了,恢复速度也加快了,短短三个星期就已经能够正常活动了。
张桂源曾试图去找他,但都被左奇函找借口躲过了。
左奇函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水杯沿,温水凉得已经没了温度。
明天张桂源就要准备出院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沉铁,沉沉坠在他心口。听说部队里并未安排他重新回到前线去,而是留在中央军区担任新兵教官。这很好,真的很好,张桂源这样的人才,本该在更稳妥、更顺利的地方大放异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桂源亲自发的消息,用词客气得像对待一位普通的战友:
“左医生,明天出院手续我会自己去办,不用麻烦你了。照顾了我这么久,辛苦你了。”
他删掉了打了又删的“照顾好自己”,最终只回了一个淡淡的“好”。3
没有看到之前的聊天记录吗
第二天一早,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比往常更淡了些。
左奇函站在病房门口,手指攥着白大褂下摆,迟迟没有推门。里面已经收拾得干净利落,张桂源换上了一身军装,依旧挺拔得像棵松。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眼神平静地落在左奇函身上,礼貌又疏离。
“左医生。”
这一声称呼,客气得近乎陌生,像在对待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医护人员。
左奇函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走进去,目光尽量自然地扫过床头柜上摆放整齐的物品,声音压得很稳:“都收拾好了?”
“嗯,差不多了。”张桂源抬手理了理衣领,动作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手续已经办好,接下来就回军区报到。”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左奇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麻烦。
多么客气又疏远的词。
曾经这个人会赖在他身边,扯着他的袖口撒娇,会把下巴搁在他肩窝说“有你在真好”,会在深夜抱着他,低声一遍遍地念他的名字。如今只剩下一句客套的麻烦。
他强扯出一点笑意:“应该的。毕竟……之前是我负责照看你。”
刻意加重的“负责照看”,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对方,他们之间只剩下这点单薄的医患关系。
张桂源没察觉他语气里的涩意,或者说,即便察觉了,也无从深究。他只是看着左奇函,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一点探究,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温和的询问:
“左医生,我们……以前是不是很熟?”
左奇函心口猛地一抽。
他抬眼,直直撞进张桂源清澈又茫然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从前看他时,从来都盛着滚烫的爱意、藏不住的坚持,还有独属于他的温柔与执拗,哪怕是在硝烟里,看向他的目光也始终亮得惊人。
可如今,那双眸子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过往的情愫,只剩下彻头彻尾的陌生,还有一丝对他这个人本能的、却又毫无头绪的好奇。
他喉间发紧,半晌才轻轻摇头,声音轻缓:
“或许以前是吧,但现在对你对我来说我们都没有那么熟悉了。”
一句话,轻飘飘地,将两人之间所有刻骨铭心的过往,全部抹得干干净净。
张桂源闻言,那点莫名的探究与困惑淡了些,却又莫名涌上一丝极淡的失落,像是心里空了一小块,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盯着左奇函苍白的侧脸看了几秒,终究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是客气的疏离:“我知道了。”
他不再多言,抬手将军帽戴好,身姿挺拔如松,最后朝左奇函微微颔首,算是道别,随即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这并不是左奇函第一次见张桂源穿军装。
记忆里他曾在学校门口见过穿军校校服的张桂源,少年意气风发,眉眼清亮,一身利落的校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回头朝他笑的时候,满眼欢喜。
见过在战场上被血染红军绿色大衣的张桂源,浑身是伤却依旧身先士卒,眼神坚毅,哪怕身陷险境,也不忘带着自己的士兵杀出去。
可他唯独没见过张桂源穿的规规矩矩,身姿端正,神情庄重,肩章映着灯光,满身荣光的张桂源。
他也没机会再见到了。
张桂源见状不再多言,抬手将军帽戴好,身姿挺拔如松,最后朝左奇函微微颔首,算是道别,随即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军装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一步步踩在左奇函的心尖上,和梦里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彻底重叠。
他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泛红的印子,疼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口翻涌的窒息感。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张桂源的身影跨过病房门,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弯下腰,撑着一旁的床头柜,大口地喘着气,眼底终于漫上了藏不住的红意。
终究,还是把他推远了。
他清楚,若将来有一天张桂源恢复记忆,想起现在的种种肯定会生气,会质问他为何要这样自以为是的推开他,会质问他为何不替他想想他是否愿意,也会质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坚定的选择他站在他身边。
这些质问,他无一例外都没法反驳。
脑海里轰然响起那封信里的字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压在心底。
“我知道你其实没有那么爱我。”
经历这么多左奇函早已认清,他从未真心恨过张桂源,也从未真正放下过张桂源,而张桂源也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扔下他,如果时间回溯到分手那晚,左奇函绝不会就这样让张桂源离开他。
他明明拥有全世界,却唯独失去了那个唯一想把心都给他的人。
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飞速倒退,一路扬起的尘土遮住了远处的山峦。
张桂源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脑子里那股困惑的感觉不仅没消散,反而随着离医院越来越远,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下意识从包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相册。里面是这几天在医院拍的照片,大多是风景,或是一些静物,最后几张,却定格在了左奇函的侧影。
那是他趁对方不注意偷偷抓拍的。
照片里的人身穿白大褂,正低头整理文件,光线透过窗户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张桂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明明不记得这个人,指尖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遍遍划过屏幕上那个人的眉眼。
“前面停一下。”张桂源忽然对司机开口。
车子缓缓靠边,他推开车门,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抬头望着斑驳的树影。记忆的碎片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下,零零散散地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
只记得一种很强烈的冲动——他想回去。
回到那个医院,回到那个叫左奇函的人身边。
这种感觉荒谬又固执,像一根细细的弦,紧紧绷在他心口。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毕竟在他残缺的记忆里,这个人不过是一个“普通同事”,甚至……连同事都算不上。
可身体比脑子更诚实。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找到那个没有备注、只存了一串数字的联系人。那是他出院前偷偷存下的,当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觉得,如果有一天他想找人……那个人应该是他。
屏幕亮起,输入框里,他下意识打下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最后,只留下一句最简单的话:
【我到军区了。】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指望对方会回复。
可几乎是瞬间,手机就震了一下。
左奇函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嗯。】
对话框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文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反复复折腾了无数次。
张桂源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耐心一点点被消磨,心底的失落却一点点堆积。
他盯着那行不断闪烁的文字,久到视线都有些发涩,久到他开始自嘲,或许只是系统出了故障,或许左奇函根本就不想回复,或许他们本就该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就在他垂眸,准备按下锁屏键,彻底斩断这份不该有的念想时,消息提示音终于轻轻响起。
他几乎是立刻抬眼,点开那条发送了很久、也等待了很久的信息。
短短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没有多余的情绪,平淡得像一句客套的寒暄。
【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