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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欲壑难填(桂奇)

左奇函将杨博文带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然后倒了杯温水递给杨博文。杨博文没想到他与左奇函之间率先开口的竟然会是左奇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和张桂源,他……”杨博文犹豫了半天要不要直接说出来,但没成想左奇函反倒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是的,他把我忘了。”

格外淡定。

杨博文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

“你想问我怎么想的?”

杨博文点点头。

“他把我忘了也好。听说对于你们这种人来说,有软肋这件事反而会影响你们的判断,张桂源如果没有我这个软肋,或许能更加果决一些。对我来说,我也不需要再去等待一个生死不明的消息,这样的决定倒是对我们彼此都好。”

杨博文意外:“你真这么想的?可你不是才和张桂源和好吗?如果他恢复记忆了怎么办?如果他知道了你的决定,按照他的性子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他会生气,他会质问,他会失望。

Alpha都知道。

可他承受不了Enigma将他忘了个干净。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暖水杯壁凝出细密的水珠,像极了杨博文此刻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

左奇函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恢复不恢复,都不是我能决定的。真有那一天……”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释然,“他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总好过再把他拖进这些身不由己的是非里。”

杨博文看着他强装平静的侧脸,心里一紧:“可你明明还在意他。你现在说的这些,更像是在说服你自己。”

左奇函终于收回目光,看向杨博文时,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认命。

“在意又能怎么样?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他忘了,我放手,对我们所有人,都是解脱。”

“那你以后……就打算这样一个人?”

左奇函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入喉,却暖不透心底的凉。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况且,我还有小煜和姐姐,我不是一个人。”

杨博文看着他:“是啊你还有小煜,可他是你和张桂源的儿子,曾经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他不可能一辈子都不认张桂源这个父亲的。”

“你们这么在意对方,彼此相爱,可为什么只是因为他暂时忘记你了你就要替他做决定?替他抛下你,这样对他公平吗?”

左奇函被问得一时失语,喉间发紧,指尖冰凉。

“那又能怎么办?”他别过头,看向办公室外斑驳的墙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他忘了我,彻彻底底的,眼里心里都没有了我,你刚刚也听见了,他不认为他会和什么人在一起!精神科的王主任告诉我,他原本一直昏迷不醒的原因是他在生死关头都还在念着我!是因为我他才一直不肯醒来!他现在的状态也不能再逼迫他想起那些,你以为我愿意吗?!”

他猛地转回头,眼眶已然泛红,语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痛苦,“我舍不得,杨博文,你懂吗?我宁愿他这辈子都不知道我是谁,宁愿他平平安安、无牵无挂地活着,也不要他因为我,再受半分委屈,半分危险。”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杨博文沉声打断他,“你问过他的意愿吗?你知道他恢复记忆后,会因为找不到你而发疯吗?你说他有软肋会影响判断,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他的执念,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人,没有你,他就算再果决,心里也是空的!”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左奇函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温水渐渐变凉,就像他此刻乱作一团的心。

他何尝没想过这些,何尝不盼着张桂源能记起他,可比起相守,他更怕的是再次失去,更怕自己成为困住张桂源的枷锁。

他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泪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些……从来都不重要,只要他好好的,就够了。”

杨博文无话可说。

不是不想说,而是没必要说了。

他早就知道的,张桂源和左奇函这一对一个比一个犟,做出决定后谁劝都没用,一个比一个自以为是,自认为自己的决定对对方好,实则不然。

他做不了什么,也劝不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张桂源失去记忆调养身体的这段时间好好照顾张桂源,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即便是张桂源这样站在顶端的人也会有死亡的那一天。

他和张桂源并肩作战这么多年,张桂源无论受多大的伤他都挺过来了,恢复的也很好,所以在得知张桂源失踪的人那段时间他从不怀疑张桂源的生死。

直到传来张桂源满身伤痕的被救回来,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生死不明分时候,他第一次为这个兄弟慌了神。

“那之后你又怎么打算?”半晌,杨博文开口,“如果他身体康复了,记忆还没恢复,他肯定要离开的,到那时你该怎么办?”

“正常工作,正常生活,”左奇函转过身看着杨博文,“杨上将,我不是没了张桂源不能活,那么多年我都走过来了,何况是现在。”

杨博文不得不承认,左奇函的确比他想象的坚强,比起当年地左奇函,现在的Alpha可谓是变化极大。

“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多说了。我和陈浚铭只申请了短期假,过阵子就该走了。”

左奇函点点头:“嗯,我姐姐那儿拜托你们多多照顾。”

即使原先只是知晓张桂源有个心心念念多年的Alpha,但自从张桂源与眼前这个Alpha重新有了交集以后,杨博文也和左奇函成为了半个朋友,这点忙还是能帮上的,所以杨博文也没拒绝,“好。”

病房里。

陈浚铭剥了半个橘子递给张桂源。

他向来面上藏不住事儿,满脸想问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的表情尽数被张桂源收入眼中。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别一副难为情的表情了。”

张桂源还是没忍住提出来。

陈浚铭捏着手里剩下的橘子瓣,指尖微微用力,橘子皮被掐出一点汁水。他把剥好的那半橘子往张桂源手边又递了递,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

“哎呀,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怎么就偏偏把左医生忘了呢?”

张桂源接过橘子,指尖微凉。

“左医生……”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努力打捞一段被浓雾盖住的记忆。

“我好像……听过这个称呼。”

话音刚落,他太阳穴就隐隐作痛,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眉峰拧得更紧。

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白色的白大褂,紧皱的眉眼,还有一句“给我活下来,我才会给你机会”,可再想深究,那些画面就碎成了光点,怎么也抓不住。

陈浚铭见状,连忙放下橘子,伸手按住他的手,语气急了些,又不敢太大声怕刺激到他:“别想了别想了!想不起来就不想,医生说了你不能费神。”

他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张桂源茫然的眼神,心里又酸又闷。“其实你们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有很多东西都是杨博文和我说的,还有就是你早两年有一句没一句透露给我的,我不傻,猜也能猜得出你们的那些事,只是我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张桂源怔怔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橘子瓣的纹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

他能从陈浚铭的语气里听出满满的惋惜,也能感觉到,那个被称作左医生的人,对自己似乎格外不同。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张桂源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特别好的人。”陈浚铭立刻接话,眼神都亮了几分,“性格虽然冷冷淡淡的,但医术很好,而且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态度,或许我是Omega吧之前偶然见过几次面他还会对我笑笑呢。”

“而且,他对你也很好,其实你有好几次命悬一线都是他把你救回来的,为了你他不顾一切冲上过前线,而且你也很爱他,你们两个明明很般配。”

说到这里,陈浚铭顿了顿,看着张桂源愈发茫然的脸,语气又低落下去:“可你这次醒过来,谁都记得,偏偏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听说昨天左医生过来给你做检查,你看他的眼神,就跟看陌生人一样,当时小护士看见他手顿了一下,脸色都白了。”

张桂源的心猛地一沉,莫名的愧疚感涌上心头,连带着太阳穴的疼痛都轻了些。

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心底的涩意,明明是毫无印象的人,可听到对方因为自己的遗忘而难过,竟会觉得心口发闷。

“我,根本不记得。”

他抬眼看向陈浚铭,眸子里满是无措,还有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慌乱:“我的印象里没有这个人,但能看见一些很模糊的影子,白衣服,淡淡的声音,还有……很淡的罂粟花味,可我不确定那个人究竟是谁。”

那点模糊的影子,在他脑海里飘了无数次,每次想抓住,都只剩一片空白,徒留心口密密麻麻的闷痛。

“所有人都说我和他是恋人,他是我的Alpha,所有人都说我应该记得他,也说我应该爱他,”张桂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全是苦涩,指尖死死攥着病号服的衣角,“可我对此一点记忆都没有,我不想以这样的状态去面对他。”

他不是不明白旁人的好意,也不是不想找回那些过往,可一想到自己面对的是深爱过的恋人,眼神却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他就觉得无比残忍。

“如果你们说的都是真的,我独独忘了他,忘了和他发生过的一切,那我也太混蛋了,换做是他心里肯定难受得很。”

这句话落下,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一下下敲在两人心上。

陈浚铭鼻子一酸,连忙别过头抹了把眼角,再转回来时,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你别这么说自己,谁都不想失忆的,这又不是你的错……”

他知道张桂源心思重,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比谁都细腻的愧疚。

他知道张桂源有多爱左奇函,也知道如果不是左奇函,张桂源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一个人,可能这一生张桂源都会像个冰冷的机器一样,接受军令带兵打仗,然后再回到那个一家子都是军人的地方。

他无法想象这样深爱着左医生的一个人如果恢复记忆知道了自己曾忘记过自己的爱人,甚至对左医生露出过那样冰冷的神情,会有多愧疚和自责。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缓缓靠在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又闪过那道模糊的白影,还有若有若无的罂粟花香气。

他能想象出,那个被所有人提及的左医生,该是抱着怎样的期待来见他,又该是带着怎样的失落离开。

他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没有记忆的爱,像一张空白的纸,他没法对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Alpha,说出违心的亲昵,更没法看着对方眼里的光,因为自己的遗忘一点点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