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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欲壑难填(桂奇)

左奇函申请了更换病房,从张桂源那间房里搬了出去,还换到了一间离张桂源很远的房间,他说他想静一静。

精神科医生说,张桂源受到了信息素失控的影响,加上似乎是在执行任务时被敌方注射了尚未可知的药剂,导致了张桂源的神经受损,即使其他方面的身体指标都恢复正常,但神经受到的损伤还是无法弥补。

至于为何独独忘记了左奇函,这只有张桂源自己清楚,他们只能靠猜测,这种药剂会导致人遗忘自己十分重要的东西,包括人。

或许张桂源唯独忘记他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左奇函在他心里太过重要,重要到走过鬼门关时想到的、挂念的、不舍的都是左奇函,因此醒来时才会忘记他。

左奇函得到这个答案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难过,庆幸的是对于张桂源来说,他是重要的。可难过的是,Enigma偏偏只忘记了他。

林缘和王橹杰来看他,问他之后如何打算。

左奇函只是望着窗外发呆,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似乎像是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然后他淡淡地朝林缘和王橹杰露出一个笑容来:“忘了就忘了吧,这样也好,或许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可你不是才决定回到他身边吗?你之前经历的算什么左奇函?你花了半条命去救他,可他呢?一句轻飘飘的他忘了就什么都过去了?凭什么?”

王橹杰气的站了起来,他无法接受自己的至交好友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结果换来的却是这种结果,他替Alpha不值。

王橹杰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割着。

“忘了就忘了吧,这样也好。”

左奇函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声音轻的像一片羽毛。

他脸上还挂着那抹很浅很浅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比哭更让人心疼。

林缘坐在一旁,眼圈泛红,伸手想去拍他的肩,却在半空停住——他怕一碰,眼前这个人就会彻底崩碎。

“奇函,”林缘的声音沙哑,“你不用硬撑。”

“我没有硬撑。”

左奇函终于缓缓收回目光,从窗外无边无际的碧蓝的天空里,落回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他想起急救室里冰冷的灯光,想起监视器濒临平直的曲线,想起自己不顾一切释放信息素时,腺体撕裂般的剧痛,想起他用半条命换回来的人,睁开眼第一句是——你是谁。

也想起精神科医生那句轻飘飘却致命的结论:药剂会让人遗忘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原来他是最重要的。

原来他被忘记,是因为他太重要。

多荒唐,又多残忍。

“他忘了我,是因为我在他心里,分量太重了。”左奇函轻轻开口,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现在这样也好,从此两清,互不拖累。”

“两清?”王橹杰猛地提高声音,气得指尖都在发抖,“你拿半条命换他活下来,你为了他把自己耗成这样,现在你跟我说两清?左奇函,能不能为你自己想想?你怎么办?小煜怎么办?”

“我不知道。”

左奇函终于抬眼,眼底一片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应该怎么办呢。”

“他消失的这几个月我每天都睡不好觉,半夜三更常常都会在噩梦中惊醒,我害怕,我害怕他永远回不来,我害怕他死在边境,我害怕又一次失去他。无数个噩梦醒来以后我再也睡不着,他回来了带着一身伤昏迷不醒,是,我是花了半条命去救他,他醒来却第一句话是告诉我他忘了,不记得我了,可我能怎么办呢?”

“王橹杰,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我好不容易放下以前的一切和他重新在一起,我们明明比以前更好了,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为什么偏偏变成这样?为什么?”

“他现在是张上将,是清醒的、安全的、没有任何牵挂的英雄。而我只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和目标,我只是希望他活着,平安的活着。”

左奇函越说越哽咽:“王橹杰,林缘哥,我太累了。”

“爱他真的好累。”

“我不想再一次体验失去他的痛苦了,我一开始就明白,和他在一起我总归是要承受些什么的,我以为我做得到的,真的。”

左奇函眼含泪水的望着王橹杰,声音颤抖:“可是我高估我自己了,我做不到,王橹杰,我做不到。”

左奇函的声音越抖越轻,到最后几乎破碎。

他再也撑不住那层平静的伪装,肩膀猛地一颤,滚烫的眼泪终于砸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膝盖上,烫得发疼。

“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捂着脸,指缝间漏出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体面。

那个在手术台前冷静自持、在急救里拼过半条命都没皱一下眉的左医生,此刻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脆弱得一触即碎。

林缘连忙上前按住他发抖的肩,眼眶也跟着红透:“奇函,别说了,我们懂,我们都懂……”

“懂什么?”左奇函猛地放下手,眼底通红一片,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你们懂我每天夜里梦见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吗?你们懂我抱着昏迷的他,怕他下一秒就停止呼吸的恐慌吗?”

“你们懂我拼尽腺体、拼掉半条命把他拉回来,结果他睁开眼,问我是谁的那种疼吗?”

“我不怕等他,不怕陪他复健,不怕他伤得多重……可现在我只怕他忘了。”

“忘了我们的过去,忘了我们的和好,忘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彼此。”

王橹杰僵在原地,所有愤怒都在这一刻化作无力。

他看着好友崩溃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他想说你值得,想说你不该受这种苦,想说凭什么你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沉重的叹息。

左奇函慢慢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消散的烟。

“我爱他啊……”

“爱到我可以不要名分,不要曾经……只要他活着。”

“可我也是人,我也会疼,我也会怕。”

“我怕再一次看着他离开,怕再一次等不到他,怕再一次……被丢下。”

“现在他忘了我,对他来说是解脱,是干干净净的前程,是没有牵挂、没有软肋的上将。”

“对我来说……也是。”

他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颊,笑容却轻得发苦。

“我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日夜煎熬,不用再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忘了,就都结束了。”

“真的……挺好的。”

空气静得可怕。

只有他细微的抽泣声,和窗外吹进来的冷风。

他曾许下无数个愿望,许下和张桂源一生一世,许下张桂源平安凯旋,许下一家人团圆。

到最后,他最大的愿望,变成了不被记得。

现在。

只要他平安。

只要他活着。

哪怕从此陌路。

哪怕他所有的付出,都变成无人知晓的秘密。

他心甘情愿。

林缘别过头,悄悄抹掉眼角的泪。

王橹杰张了张嘴,最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力与心疼。

半个月后。

左奇函恢复了身体,重新开始工作,他调整好了心情,整个人又回到了曾经没有张桂源的那段生活的状态。

即使他现在要迈入的是张桂源的病房,他也不再去想些别的,对他来说,他现在只是一个医生,和张桂源之间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罢了。

推开门。

病床上,张桂源已经被医护士简单检查过,正安安静静地靠着床头,眉眼依旧是那个人,却周身都裹着一层疏离的陌生感。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视线落在左奇函身上,停顿了一秒,两秒……没有熟悉的温柔,没有下意识的放松,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像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左奇函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一步步走过去,病号服穿在身上,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眼底红血丝密布,是连日不眠不休与强行透支信息素留下的痕迹。

他站在病床前,垂眸,与张桂源对视。

率先开口的是病床上的人。

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只是少了所有只对他才有的温度:

“你就是……左医生?”

左奇函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想笑,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想告诉自己没关系,活着就好。

可嘴角怎么都扬不起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一层雾:

“是我。”

张桂源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后颈微微泛红的腺体上,眼神微顿。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心底莫名地烦躁不安,一股压抑的、焦躁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来,缠绕着对方,像是在寻找什么缺失的拼图。

他明明不记得,身体却记得。

明明忘了一切,本能却在疯狂提醒——

这个人,很重要。

非常重要。

张桂源皱了皱眉,自己都不理解这股突如其来的悸动:“护士说,你是我的Alpha?”

Alpha。

伴侣。

爱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左奇函的心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死寂。

“是。”

他回答得干脆,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但张上将不用放在心上。”

“你现在不记得,没关系。”

“我只是……负责治疗你的医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