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仍固执的释放信息素,即便龙舌兰的味道已经变淡,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罂粟花的味道。
左奇函额头抵着张桂源温度冰冷的手背,喉间压抑的哽咽破了一道口子。
“张桂源……你别睡。”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破碎的颤音。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不会走……你骗我。”
他闭上眼,腺体在皮肤下剧烈地发烫、刺痛。那是一种被生生撕裂的疼,可他不管,拼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所有的信息素毫无保留地、汹涌地释放出来。
不是平时温和的甜,是带着绝望、恐慌、近乎哀求的浓烈气息,裹着浓重的不安与执念,一层又一层,死死包裹住昏迷的人。
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疼到极致的味道。
他在赌。
赌他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赌张桂源舍不得他,赌那份好不容易说开的、重新回到彼此身边的心意能够把躺在床上的Enigma从鬼门关拉回来。
信息素冲撞进神经的瞬间,张桂源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监视器上的曲线,终于从濒临平直的边缘,一点点、艰难地往上抬。
而左奇函眼前一黑,直直跪倒在床边,腺体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
他不能停。
停了,张桂源就没了。
“别丢下我……”
“求你了……”
“你醒过来,我什么都依你……”
眼泪终于砸在手背上,滚烫,却烫不热病床那人冰凉的皮肤。
他用自己半条命,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信息素科医生说,信息素匹配度极高的人,在极端危急时,强行释放压制性的信息素,或许能刺激神经、吊住生机——但代价是,释放者会被反噬,腺体剧痛,精神力透支,轻则虚脱,重则留下永久损伤。
但左奇函不在意这些,他在乎的只是张桂源能醒过来,能平安无事。
他从前想要陪伴,想要偏爱,想要一个答案。
到现在才知道,他最想要的,从来只有张桂源活着。
从前的一切他都可以不在意了,什么恨不恨的他都不想再去回想了,过往的一切烟消云散就好。
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还在。
“你说,你说你回来,要向我求婚,要和我永远在一起,我答应了,张桂源,我答应你,我们结婚,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没事,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说完,左奇函晕了过去。
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呛人,浓稠得化不开的信息素还残留在空气里,甜涩交织,像一场不肯醒的噩梦。
左奇函是被监视器轻微的提示音惊醒的。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张桂源性命危急过后的第二天了。看样子他晕倒过后一直等在门外的医生护士们冲了进来安顿好了他,还贴心的将他安顿在了张桂源身边。
左奇函忍着虚弱感坐了起来,望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张桂源,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惨白得不比床上的人好多少。腺体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像是被钝刀反复割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酸胀,可他顾不上。
他死死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下一秒,张桂源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很慢,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左奇函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一出声,就把这好不容易换来的Enigma的清醒惊碎。
张桂源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是模糊的,焦距慢慢聚拢,落在眼前人身上。
左奇函的嘴唇抖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三个字:“……张桂源?”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还有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害怕。
他以为对方会像从前一样,轻轻嗯一声,会伸手摸摸他的头,会说一句没事了。
可没有。
张桂源只是看着他,眼神陌生、茫然,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警惕。
没有熟悉的温柔,没有默契的眼神,没有任何一点属于“张桂源”对“左奇函”的情绪。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左奇函脸上所有的欣喜、期盼、慌乱,一点点僵住,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谷底。
他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你看着我干什么。”
张桂源张了张嘴,嗓音干涩沙哑,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扎进左奇函的心脏。
“你是……谁?”
谁。2
不要!
轻飘飘一个字,轻而易举地,抹掉了他们所有的过去。
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藏过的心事,一起暧昧不清的拉扯,一起不敢言说的喜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还有好不容易重新在一起的机会。
全都没了。
左奇函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住。
他明明刚刚才拼了半条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醒来的张桂源,不认识他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左奇函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他无数次在梦里惊醒,无数次等待回信,无数次幻想着Enigma回来以后他们的生活,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泡影。
甚至应允下来只要他醒过来只要他回来就结婚。
现在,那个人醒了。
却问他,你是谁。
酸涩从眼底翻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他想笑,想骂,想质问,想把所有的委屈全都砸在对方身上,可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气音。
“我是……”
他顿了很久,久到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他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曾经的Alpha。”
Alpha曾经想要Enigma的偏爱,想要他的例外,想要他独独属于自己。
到最后,他只想要他活着。
可活着的他,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左奇函没敢再停留半秒。
他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攥住张桂源的衣领,把那些掏心掏肺的过往一股脑砸在他脸上——怕自己哭出来,怕自己崩溃,更怕对方只露出一脸茫然,问他“你在说什么”。
那比捅他一刀还要疼。
他几乎是逃着走出病房的,背影绷得笔直,却在门合上的那一瞬,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下去,蜷缩在走廊角落。
腺体还在钝痛,后颈一阵阵发麻,那是强行透支信息素留下的后遗症。可身体上的疼,远不及心口空出的那一大片冰凉。
他用半条命换回来的人,不记得他了。
病房内。
护士进来检查各项指标,张桂源依旧安静躺着,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他对周遭一切都感到陌生,唯独心底深处,总盘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空落。
像是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像是……少了一点必须存在的气息。
他自己都没察觉,随着情绪翻涌,一丝极淡、极压抑的信息素,正不受控制地从腺体溢出,带着不安、焦躁,还有一丝连他都不懂的慌乱。
那是属于张桂源的、独有的气息,温和却执拗,像在寻找什么。
护士没在意,只当是术后应激反应。
可只有张桂源自己清楚。
他总觉得,刚才那个红着眼、脸色惨白的人离开后,整个房间都空了。
心里也空了。
明明不认识,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追着那道背影,直到门关上,心底那股莫名的失落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一点甜涩交织、让他莫名心安的气息。
是谁……
为什么一想到对方离开,心脏就这么疼?
走廊里。
左奇函埋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滴泪砸在手背上,滚烫又酸涩。
他以为只要人活着就好。
可现在才明白。
比起死亡,被彻底遗忘,才是最残忍的结局。
他曾贪心地想要他全部的爱意,想要他眼里只有自己。
如今才懂,他连被他记住,都成了一种奢望。
欲壑难填。
张桂源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小护士开了话口,一边检查他的身体一边说着:“张上将您终于醒了,您不知道,左医生为了您身体都透支了,如果不是医生们都在你们两个说不定都醒不过来了。”
小护士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出格,愣了一下之后连忙道歉:“啊对不起,上将,我刚刚说的话……”
“左医生……是谁?”
小护士听见张桂源的话很明显没料到,上将怎么会连自己的Alpha,自己的伴侣,爱人的职位都不知道?
“就是您的Alpha啊,在医院里任职,他的能力在我们医院也是数一数二的。”
“我的,Alpha?”
“是啊。”
小护士奇怪道。
“我不记得了。”
张桂源回答道。
这回轮到小护士手足无措了,抓紧时间给张桂源做完基础身体检查后连忙又呼叫催促着医生。
如果不是左奇函冲了出去撞上小护士,告诉她张桂源醒了,小护士都不知道,虽然通知了负责张桂源的医生们,但他们召集Beta医生们需要时间,因此小护士才先去检查张桂源的身体。
结果却发现这位上将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人。
Alpha刚在走廊平复了半分钟,听见病房里传来呼叫医生的声音,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来,后颈腺体的钝痛一路窜到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却硬是撑着没有倒下去。
小护士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抬头看见是他,脸色瞬间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左医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上将他……”
“他怎么了?”
左奇函的声音很轻,却沉得像浸在冰水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紧张。他不用问也能猜到答案,可他偏要亲耳听见,偏要把自己凌迟一遍才算完。
护士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上将他……不记得您了。他问我,左医生是谁。”
轰——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静音。
左奇函站在原地,明明浑身都在发烫,却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冻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他早该想到的。
早该想到,醒来时那双陌生的眼睛,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