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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欲壑难填(桂奇)

距离张桂源手术结束已经过去一周,但张桂源仍然没有要苏醒的迹象,但已经平安的从ICU转到单独的病房了。

左奇函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之后便在允许探视的时间里每日都要来看望一次张桂源,林缘便守着他,怕他出什么问题。

左奇函恢复了正常工作,林缘和院长原本是希望他再休息一段时间,毕竟自己的爱人还躺在病床上,怎么会还有心思继续工作。

但左奇函拒绝了。

“我不会因为他现在昏迷不醒就放弃我的工作和生活。”

这是林缘亲耳从左奇函嘴里听见的。他也不再劝阻,由着左奇函就去了。

左奇函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张桂源。

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起伏,证明这个人还活着。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张桂源的脸色苍白,插着各种管子的身体安静地躺在那里。

“今天感觉怎么样?”左奇函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刚睡醒的人。

没有回答。

左奇函也不期待回答。他拉过椅子坐下,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和各种病历单开始处理工作。病房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林缘靠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三天前的晚上,左奇函加班到深夜,回到病房时信息素突然失控。林缘冲进来的时候,看见左奇函蜷缩在病床边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浑身发抖。

“左奇函!”

“……没事。”左奇函的声音嘶哑,额头抵着床沿,“只是……有点不习惯。”

林缘知道他在说什么。96%的匹配度意味着灵魂层面的羁绊,张桂源的昏迷让左奇函的信息素失去了锚定点,就像船被剪断了缆绳,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

况且现在Enigma和Alpha的信息素链还失去了联系。

但左奇函从不承认。

“抑制剂还有吗?”林缘问。

“够。”

“我要不再帮你——”

“我说够用了。”左奇函抬起头,眼眶发红,但表情已经恢复平静,“林缘哥,我不需要特殊照顾。”

此刻,林缘看着病房里那个专注工作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左奇函不是在逞强。他是真的在继续生活——带着张桂源的那份一起。

因为张桂源的特殊身份,每日都会有各个科室的医生聚集在一起检查他的身体情况,各项指标都很正常也很稳定,但人却迟迟不肯醒过来,左奇函也询问过多次,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他自己不愿意醒来。”

为什么呢?张桂源,为什么你会不愿醒来?

今日,仍如往常一样,左奇函安静的陪在张桂源身边,床上的Enigma仍旧闭眼熟睡着。

“嘀——”

监护仪的警报声撕裂了病房的寂静。

左奇函警觉的看向监护仪,上面的数字和波动忽然有了明显变化,他顾不上这些,几乎是扑到床边——

张桂源的眼睫在颤动。

不是错觉。那层薄薄的阴影像受惊的蝶翼,在苍白的脸颊上轻轻扇动。左奇函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盖过了监护仪规律的滴答。

“张桂源!”

他喊出这个名字,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稳。

床上的Enigma眉头微蹙。

可只有一瞬,Enigma仍旧未睁开那双眼睛,但监护仪上的警报依然在响,没几分钟病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缘带着医疗团队冲进来。左奇函直起身,将位置让给医生,自己退到墙边。

他的背抵着冰冷的墙面,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在发抖。

他只是外科医生,而张桂源现在的身体情况已经不需要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此刻能检查张桂源身体情况并做出诊断的同事围在他的爱人身边。

左奇函又一次感受到无力。

他再一次觉得自己学医的内容怎么这么少,如果他能学习更多,最好能把各医学科知识都学个遍,这样他就不用此时此刻像个外人一样只能傻站在一旁默默地等待着一个结果。

左奇函的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尖锐,像一把刀在切割他的神经。他看见院长掀开张桂源的眼睑,手电筒的光柱刺入那双没有反应的眼睛——瞳孔涣散,对光反射微弱。

“血压骤降,收缩压70!”

“心率失常,室性早搏!”

“准备除颤仪!”

左奇函猛地向前一步,却被林缘死死拦住。“冷静点左奇函!你现在不能过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过去。

他现在过去也只是平添麻烦,左奇函僵在原地,看着同事们像潮水一样将张桂源淹没。

除颤仪的电极板贴上张桂源赤裸的胸膛。

“200焦耳,充电完毕——离手!”

张桂源的身体在病床上弹起,又重重落下。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左奇函闻到了。血腥气。不是从伤口渗出的,是从张桂源体内深处涌上来的——内脏衰竭的征兆,Enigma强大的自愈能力正在崩溃,信息素腺体开始反向吞噬Enigma。

“再来!300焦耳!”

又一次电击。张桂源的肋骨在冲击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监护仪上的波形短暂地规整了一瞬,随即滑向更混乱的深渊。

“肾上腺素1mg静推!”

很快,张桂源的Enigma信息素正在无意识无差别地释放,病房内不少Alpha和Omega的医生都在强忍着不适坚持抢救Enigma。

“让我过去。”左奇函忽然开口。

“不行,”林缘明确拒绝,“你的腺体也还在恢复阶段,你以为你能正常工作了就是恢复了吗?我不能让你过去。”

“但只有我能靠近他!”左奇函忽然朝林缘怒吼。

“他快死了!”左奇函情绪崩溃,目光钉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张桂源他快死了!你们救不了他!他的腺体在崩溃,只有我才能救他!只有和他匹配的信息素才能救他!”

“你疯了?!那是理论!没有临床——”

林缘还没说完话就被左奇函打断:“我就是他的临床。”

在场的其他医生和林缘相视一眼后点点头,表示确实如此,林缘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拍拍左奇函的肩膀:“好,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以自己为重。”

左奇函点头。

于是,信息素科医生简单交代了几句后,所有医生全部退出了病房,只留下左奇函和一个对讲机,方便他们随时沟通。

左奇函扯开后颈的阻隔贴。

罂粟的气息倾泻而出,浓烈到近乎实质。左奇函从未这样毫无保留地释放过信息素,就连那天张桂源手术时他都是收着释放信息素到最后。

他感觉到腺体灼烧着,像有人往血管里灌入滚油。他踉跄着扑到床边,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俯身将嘴唇贴上张桂源的耳廓。

“张桂源。”

“听得到吗?给我回来。”

“不要在失控了。”

“我就在这里。”

张桂源的身体痉挛了一下。

左奇函感觉到那股暴戾的Enigma信息素在退缩,他加深了这个拥抱,将自己的腺体暴露在空气中,让信息素的浓度攀升到危险的程度——

“不行!左奇函再继续下去你的腺体会烧坏的!”

林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左奇函充耳不闻。他想起张桂源离开前最后的那个眼神,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的笃定。骗子。他根本没打算回来。

“你欠我一辈子。”左奇函在张桂源耳边低语,声音嘶哑,“张桂源,你欠我一辈子。”

他的手指插进张桂源汗湿的发间,“你以为留下那些东西,写完那封信这样就能还清?”

张桂源的胸口突然起伏了一下。

很微弱,但左奇函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见监护仪上的波形又开始下降。。

血压70……65……60……

左奇函的瞳孔骤然收缩。

监护仪上那道绿色的波形正在坍塌,像一座沙堡被潮水吞没,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微弱、更遥远。

门外的医生们开始躁动,纷纷拿过对讲坚持让左奇函离开,让他们进去,“左医生!你快让我们进去!张上将现在的情况必须除颤!左医生!”

但左奇函没如他们愿,刚刚在他们离开的时候他就已经锁住了门。

“张桂源!”左奇函掐住他的下颌,“你听着——”

他想起那封信。

“我们好不容易重新在一起,我好不容易才又正视我自己,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张桂源你不许死,你也不能死,你给我坚持住,你听见没有!”

“你说如果你死了,让我找一个比你更爱我的人好好生活,你做梦!”

“如果你死了,我不会好好活着,我会比曾经的我还要痛苦一万倍!我要让你知道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好过你知道吗!”

Alpha从来都知道如何让Enigma难受。

如果左奇函过得不好,张桂源才是最痛苦的那一个。

“所以你不许死!如果你想让我过得好你就给我醒过来!”

Enigma的信息素浓度正在缓慢的降低,监护仪上的波动也正在逐步平稳,但左奇函没注意到这些,他只觉得自己有些眩晕。

左奇函开始摇晃。过度释放信息素的代价是腺体的不可逆损伤,他尝到自己喉咙里的血腥味,视野边缘泛起黑斑。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将张桂源握得更紧。

“张桂源,我求你了。”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