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亮到凌晨四点才熄灭。
左奇函走出无菌区,手术服后背被汗水浸透,一拧就能出水。
他摘下口罩,指尖仍控制不住轻颤。上一场手术伤员颈动脉破裂,他徒手按压四十分钟,终究没能救下对方。
“左医生,去睡会儿吧。”护士递来一杯葡萄糖,声音压得很低,“三号床那个士兵……没挺过来,你尽力了。”
左奇函沉默不语,顺着墙壁缓缓坐落在地,掌心还维持着按压的姿势,仿佛跳动的血管仍贴在指尖。半晌,他才问:“苏凌副官情况如何?”
“苏副官还在ICU,出血已经止住,只是右肺贯穿伤,要熬过四十八小时观察期。”护士顿了顿,补上一句,“张上将那边……还没消息。”
左奇函深吸一口气,以往在中心医院也曾忙碌到这个时候,但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无力。
“苏凌醒了告诉我,我先回去休息会儿。”
他扶着墙壁艰难起身,护士想上前搀扶,被他婉拒,“我可以,你也去歇会儿吧。”
小护士见他能自己走路这才离开。
回到休息室,左奇函关上门,背贴着雪白的人墙皮慢慢坐下。他把脸埋进膝盖,却哭不出来,眼眶干得像是被手术灯烤了十个小时。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血管跳动的触感,麻意顺着指骨蔓延。他猛地咬住虎口,血腥味漫开,才勉强稳住恍惚的心神。
“张桂源……”他声音沙哑干涩,“你他妈到底能不能回来了。”
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左奇函才慢慢放松下来,与此同时困意也席卷而来,他闭上眼打算小睡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左奇函猛然惊醒,晃晃悠悠的站起身发觉腿麻了,又缓了一会儿才去开门:“怎么了?”
小护士:“左医生,苏副官醒了,他说要见你。”
左奇函清了清嗓子点头:“好,我马上过去。”
ICU的玻璃窗蒙着雾气。
苏凌插着管,苏凌插着呼吸管,脸色惨白如纸,勉强撑着眼帘。左奇函换好隔离衣走入病房,“好久不见,手术很顺利,安心观察几日就能转普通病房。”
苏凌艰难的点点头。
“张……”苏凌用眼神示意胸口。
左奇函伸手探进他病号服,摸到一本军官证,上面还沾了血迹,估计是做完手术后小护士又给他塞回病号服里了,怕把影响到军官证,所以才没处理血迹。
“你说这个?”
苏凌眨眨眼睛。
左奇函疑惑着翻开,这才发现这并不是苏凌的军官证,而是张桂源的,里面还夹着一张已经被染红的照片,左奇函将那张照片翻过,竟然是自己以前的证件照。
“这怎么会在你身上?”
苏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能发出声音。
“你不用说话,我说,如果我说的对你就眨一下眼睛,要是不对你就眨两下?”
苏凌眨了下眼睛,左奇函明白苏凌这是同意了。
“这是张桂源给你的?”
苏凌眨了一下。
“去三战区前?”
又一下。
“照片也是他一并放进去然后给你的?”
一下。
“……”
“他是不是说如果他回不来了就要你把这个交给我?”
这是左奇函最不想得到答案的一个问题,但他不得不问。
不出所料苏凌依旧只眨了一下眼睛。
左奇函喉咙发堵,心口沉沉发闷。他望着照片里年少的自己,眉眼干净笑意明朗,如今却被血迹浸染,满是沧桑。
“最后一个问题。”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还说了什么?”
监护仪平稳跳动,苏凌迟疑两秒,缓缓眨了一下眼。
左奇函点点头,把军官证合拢,贴着自己胸口放好。
“我明白了。”
左奇函弯下腰替苏凌掖好被角,“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苏凌眨眨眼,算作知道了的意思。
左奇函离开ICU,脱下隔离服,那张夹着他年轻时证件照的军官证被他握在手里隐隐发烫。
他竟不知张桂源居然还保存着这样一张照片。
彼时他忽然记起不久前王橹杰曾对他说过的话,他也答应了王橹杰和左叶寒,要为自己着想,他不能站在原地一直等着张桂源。
所以左奇函做了一个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决定——他向上级申请加入即将前往第三战区的第二批医疗队进行支援。
他没有把这个决定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小煜再次打来电话的时候叮嘱他要听话,好好上学,等自己有空了再回来陪他。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回来,毕竟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军队都有人有去无回,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只有些医疗手段和一点点自保手段的医生们呢。
但他会为了小煜,也为了张桂源,至少要活下去。
但令左奇函没想到的是,上级拒绝了他的申请。
“为什么?”
院长袁立一脸严肃:“你的信息素属于高危类别,一旦在战场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万一你失控,难道要张桂源上将帮你吗?这是完全不现实的问题。”
左奇函沉默,他无数次恨过为什么自己要分化成高危性信息素的Alpha,因为罂粟他无数次被拒绝前往一线的医疗队,之前有幸参加过一次还是他签了保证书才让他去。
“我可以签免责书。”
袁立盯着他看。
“罢了,你去吧。”
袁立摆摆手,“明天出发,免责书就算了,签个确认书就行了,不过你最好能活着给我回来,军院还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是。”
左奇函毕恭毕敬的鞠躬。
虽然他从前只是在普通医院任职,但他也曾上过战场,如今又到了联盟军队专属的医院任职,对于部队里的军规他也有所了解,更何况张桂源的军衔又是最高。
凌晨五点二十,军港雾气未散。
左奇函背着三十升的医疗战术包登上“鹘鹰号”运输舰时,最后一架夜航战机刚好掠过上空,尾焰像一道被拉长的血痕。
离开前,他把自己大部分的东西都留在了医院里,苏凌也成功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他去见了苏凌,将他要去第三战区的决定告诉了唯一一个人。
“你真的要去吗左医生?”
苏凌还是有些虚弱,不过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了。
“嗯,”左奇函顿了顿,“你要劝我吗?”
苏凌摇头:“没有,我尊重左医生的决定,但是你如果就这样去了上将肯定会担心你。”
左奇函笑笑:“不会,他能不能活着见到我还不一定,不过最好是能活着见我。”
苏凌愣了一下,他还真是对这位医生没有任何办法,他跟在张桂源身边好几年了,只有这一次他并没有跟随张桂源作为第一小队上场,而是作为收尾的队伍,所以他才能侥幸从三战区撤退。
而这位左医生他也算熟悉,早年间也曾见过几次面,算是点头之交,对于左奇函和张桂源之间的关系他也略知一二但从不过问。
“哦对了,本来上将要我把东西交给你时是要我和你说他被派去长期驻守了大概是不会回来了,但是我也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所以我只能先把东西交给你。”
“他是这样和你说的?”
苏凌点头。
“我知道了。”
左奇函站起身:“你好好休养,有问题随时叫护士,我要走了。”
苏凌默默的朝左奇函敬礼,随后目送左奇函离开。
-
三战区·前沿临时机场。
傍晚六点,沙尘暴将至,天色暗沉如浸满血污。
运输机低空降落,舱门刚打开,炮弹呼啸声便贴耳响起。左奇函跟着队员落地翻滚,领队高声呼喊。
“全体前往B-17掩体集合!”
“收到!”
众人迅速行动,左奇函紧随其后躲进塌陷机库。库内躺着数十名伤员,最前排伤者胸口嵌着弹片,呼吸间不断冒出血泡。
左奇函跪地打开医疗包,刚取出药品,头顶钢梁骤然发出断裂异响。
轰然巨响,二次爆炸掀起狂风。左奇函及时躲闪,钢梁重重砸落,所幸无人再受伤。
“左医生,你的手——”同组的Beta麻醉师小声提醒。
左奇函才察觉胳膊被划破,鲜血直流。
“没事。”他摇头,把染了药的纱布团塞进垃圾袋,声音低得只能自己听见,“反正待会儿还有更多的血要流,也不差这一点。”
尘土簌簌落下,他咬开手套,单手缠上止血带,剧痛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左医生,先给你处理缝合伤口!”同事立刻准备工具。
“先救伤员。”左奇函撑着地面起身,指向重伤伤者,“他伤势危急,优先救治。”
伤者胸腔嵌着弹片,气胸危急,生命体征持续下降。
“准备急救药剂,胸腔减压、穿刺同步进行!”
左奇函一只手发力固定伤者,单手完成消毒麻醉,动作利落沉稳。针头刺入胸腔,淤血喷涌而出,伤者呼吸渐渐平稳。
“血压持续走低,血源不足。”
“我血型适配,抽我的血。”
“左医生你疯了!你刚失血——”
“200毫升,死不了。”他用牙齿咬开抽血袋的封口,把针头对准自己肘窝,“我是Alpha,信息素代谢快,循环恢复也快,别废话。”
左奇函挂好输血袋,转身去往深处营救剩余伤员。主梁轰然坍塌,碎石四散飞溅,他俯身护住伤员,后背硬生生撞上石块。
“撤!快撤!”外头有人嘶吼。
左奇函拖着半麻的左腿往深处爬——那里还有七八个来不及转移的伤员,他不能不管。
下一秒,世界再度倾斜。
主梁“咣当”砸下,溅起的混凝土碎块像弹片一样横扫。
左奇函扑到最近一名腹部开放性损伤的士兵身上,用后背硬接了一块巴掌大的水泥。
“咔嚓”
他听见自己左肩胛骨裂开的声响,却意外地冷静:“还好,不是脊椎。”
左奇函用右臂撑地,把身体从士兵上方挪开。碎水泥块顺着他的背滑下,在防护服上刮出几道白痕。
他咬紧后槽牙,把喉头那口血腥咽回去。
“担架组——!”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手术室里惯常的穿透力,“腹部开放伤,无新增出血,固定板加三角巾,快!”
两名随行卫生员猫腰冲进来,一人抬肩一人抬膝,把伤员稳稳放上折叠担架。左奇函用右手帮他们扣快拆绑带,左手软垂在身侧。
每拉一次扣带,肩胛骨就“咔啦”错动一次,疼得他视野发黑,却愣是没吭声。
“左医生,你也撤!”
“里面还有七个。”
他甩了甩头,把冷汗糊住的眼睫甩干净,“里面还有伤者,送完这批再送物资过来——”
话没说完,机库深处“砰”地一声闷爆,像有人在铁桶里点了炮仗——是氧气瓶受热爆裂。
火舌顺着破裂的输氧管窜出三米,瞬间点亮了最里侧那排伤员苍白的脸。
左奇函瞳孔一缩:七个人里,三个带输液泵,两个上着便携式呼吸机,一旦火墙合拢,全部得活活烤死。
“湿毛巾!灭火毯!”
左奇函不顾阻拦,忍着骨裂剧痛冲向火场,浓烟灼热扑面而来。他护住伤员,手动替换供氧设备,拖着伤者一步步往外挪动。
“左医生,你肩胛骨裂了!再进去就废了!”
“废的是骨头,不是命。”
火场里,温度瞬间飙到六十度。
左奇函把仅剩的半瓶碘伏泼在毛巾上,捂住口鼻,右手拖着脊柱板边缘,用背部顶着火舌往里拱。
塑料输液管被烤得发软,一滴一滴的药液在火里炸成小灯泡,噼啪作响。
他先摸到最近一台呼吸机——警报长鸣,电量只剩9%。
拔掉插头,改用手动气囊,同时右肘一顶,把灭火毯勾过来,盖在伤员头面。
“能喘气就咳一声!”
连续三声咳嗽。
左奇函用膝盖压住担架边缘,右手穿进伤员腋下,左臂软绵绵没法使劲,干脆用牙齿咬住对方衣领,像头母狮叼崽子,生生把人往出口拖。
一步、两步……
肩胛骨每一次错动,都像有人拿钢锉磨他的神经。
浓烟里,他忽然想起张桂源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Alpha,不是信息素多烈,是骨头断了还能当钉子用。”
将最后一名伤员送出火场,热浪将他掀翻在地,头盔碎裂。他咳出带血黑痰,虚弱抬手示意旁人先救治伤员。
他仰面躺地,看见夜空被火映得发橘,有人扑过来拍他的脸,声音隔着耳鸣忽远忽近:“左医生!呼吸!快!颈动脉还在跳!”
他想笑,却先咳出一口黑痰,混着血丝。
“我没事……”
他气若游丝,却精准地抓住对方手腕,“快,去检查他们的情况,不用管我……”
“左奇函!”
忽然左奇函听见一道熟悉到发疼的声音,左奇函眼睛一颤,借着力强撑着坐了起来。
他虽然视线模糊却望见百米之外,一道身影逆着烈火,不顾一切朝他奔来。
左奇函的瞳孔猛地收紧,喉咙里滚出一个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颤抖着唇形:“……张桂源。”
下一秒,那人影仿佛听见了他的无声呼唤,速度更快,几乎是在废墟上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