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望着那道刻进心底的身影朝自己奔来,还没回过神,就被猛地拥入怀中。熟悉的龙舌兰信息素将他尽数包裹,紧绷多时的心骤然安定下来。
“我他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直到张桂源颤抖着开口,左奇函才真正意识到张桂源是真的平安无事,是真的回来了。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触碰张桂源,确认眼前人可以触碰得到、抓得住,左奇函就像是放下了内心深处的巨石一般泄了气,整个人瘫软地倒在张桂源怀里,下巴抵在张桂源的半边肩膀上。
张桂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依靠有些不知所措,他紧张的推开左奇函,以为自己心心念念的Alpha昏过去了,看清眼前人脸庞时却发现Alpha早已眼含热泪。
“怎、怎么了?”
张桂源被他突如其来的依赖弄得一慌,连忙轻轻推开,生怕他昏过去。看清人泛红的眼眶,顿时手足无措,抬手想擦去他的眼泪,反倒蹭上尘土,越擦越乱,急得指尖不停发颤。左奇函静静站着,任由他动作。
张桂源的手指还在发抖,却忽然停住。
周遭渐渐安静,留守的护士识趣离开,残破的废墟里只剩他们二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干裂的皮肤上划出湿痕。
“……”
“疼吗?”
张桂源愣了愣,左奇函指尖轻触张桂源脸上的划伤,目光始终凝着那道伤口。
张桂源反应过来左奇函是在问这道伤口疼不疼,顿时眼神柔和起来:“不疼。”
左奇函的目光一直留在他脸上那道伤上,张桂源知道左奇函以前最喜欢他的脸了,曾经左奇函常常会嫌弃张桂源不够精致,怪他明明有这么优越的一张脸为什么不好好保养,而现在他的脸破了相,张桂源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左奇函会不会不喜欢他这张脸了。
“我破相了,是不是不好看,你不喜欢了?”
张桂源小声问道。
左奇函没回答他,只是收回手,依旧静静地盯着他看。
张桂源捂住那道划伤,“要不回去了我去申请面容修复手术?我怕你……”
“再抱一下。”
暮色里,左奇函的眼眸亮得惊人,声音发颤却格外执拗:“再抱一下,张桂源。”
张桂源心里猛的一颤,张桂源心头一颤,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示弱。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张桂源没回答,只是把左奇函整个人按进怀里。
那力道重得像要把对方嵌进骨头缝,却又在最后一刻收住,掌心贴着Alpha的背脊,一寸寸收紧。
左奇函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抵在张桂源颈动脉上。
Alpha的呼吸滚烫,带着细微的颤,像是在一遍遍确认这究竟是不是独属于他的气息。温热湿意浸透张桂源衣襟,他装作未察觉,抬手抚上左奇函的后脑。
他也渴望过这片刻的温存。
“我真的以为,你回不来了。”
左奇函忽然闷声,声音直冲张桂源的耳膜。
“所以你才主动跟着医疗队来前线找我?”
心思被一语戳破,左奇函沉默片刻,嘴硬道:“前线缺人手,我只是奉命过来。”
张桂源低笑,一眼看穿Alpha的口是心非。
“好,你不是为了我来的。”
搂着Alpha的手更紧了些。
“可我是来找你的,”张桂源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只能让两个人听见,“还没有把左医生追回来呢,我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左奇函没抬头,半晌,才闷声挤出一句:“……死了也好,这样就没人烦我了。”
“口是心非。”张桂源收敛笑意,前线危机四伏,不能久留,“再抱十秒,我还有任务要处理。”
“九。”左奇函先开口,自己数了起来。
张桂源愣了愣,失笑,把他往怀里又拢紧一分。
“八。”左奇函的指尖掐进他作战服后腰的束带,像怕人跑掉。
“七——”
张桂源忽然低头,在Alpha鬓边落了一个极轻的吻,不带情欲,只烙下温度。左奇函的呼吸明显乱了,却固执地继续数:“六、五……”
“四。”张桂源替他数,声音低哑,“三。”
“二。”左奇函松开一只手。
“一。”
两人同时松手,却又在最后一瞬指尖交扣,再迅速分开。左奇函后退半步,把医疗箱甩到肩上,抬眼看他,“这次,会回来吧。”
张桂源笑,“会。”
下一秒,张桂源像是收到任务指令一般,虽然不舍但是坚定的离开了左奇函的视线,左奇函也动身赶往医疗队集合营地。
经过刚刚的场景,小护士们大多都猜到了张桂源和左奇函之间的关系,见到左奇函回来也只是多看了两眼便各忙各的去了,毕竟要治疗的军人太多,谁都没有空闲时间闲聊,左奇函也不例外。
没计算过时间,缝完手里最后一个病人的针后左奇函才终于有了空档休息,幸而没有再送来新的受伤人员了,大家也都松了口气。
没多久消息从外面传来,这场打了近三个月死伤无数的战役终于以略微的优势结束,而成功促进这场战役完结的主要成员之一便是身为最高级别的Enigma张桂源。
听说能顺利结束是因为张上将释放的压迫性信息素里掺杂着很少的罂粟信息素味道,龙舌兰与罂粟混杂在一起成为了致命的武器,即使对面也有Enigma,但在张桂源面前却仍然不堪一击。
而全联盟已知的拥有罂粟味的人就只有一个,只是大家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和长相,只知道那人是个Alpha,但军院和医生护士们是知道左奇函便是那唯一一个罂粟Alpha。
这也更加证明了左奇函和张桂源的关系不一般。
左奇函听完,指尖还沾着血,却只是垂眼把缝合针放进铝盒,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左医生,”巡床的护士长到底没忍住,递来一块温毛巾,“外头都在传您和上将的事,要不要澄清一下啊?毕竟如果是谣言的话这样传下去对您影响也不好得。”
左奇函擦手的动作停住,雪白的纱布慢慢洇出淡红。
“澄清?”他声音低哑,带着连夜手术的疲惫,“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有什么必要澄清呢。”
护士长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左奇函居然就这么承认了和张桂源之间的关系。
护士长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叹息。
左奇函走出帐篷时,天已擦黑。
一同来到这里的医生护士们除了几个留下值班的也早已休息。左奇函望着夜色发呆,脑海里突然回忆起几年前自己也曾上过战场的医疗部队,那时是他和张桂源分手后第一次见面。
张桂源当时还未晋升,只是一个小小的中尉。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如今又与张桂源产生交集,甚至自己也产生了某种动摇,换做以前他断然不会任由自己这样的心思影响自己。
从前他绝不会心绪动摇,如今却忍不住贪恋这份牵绊。
回忆被夜风吹散。
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裹挟着硝烟与龙舌兰气息。
“左医生,”张桂源的声音比从前更哑,“我回来了。”
左奇函没有回头,手插进衣兜触到冰凉的手术刀片:“这次没骗我。”
张桂源沉默了片刻,突然伸手,握住他单薄的肩。
Enigma的掌心温度极高,透过布料烫得左奇函轻轻一颤。
“你生气了么?”Enigma低声道,“我听说了他们有人在谈论我和你之间的事,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这些,生气也是应该的。”
左奇函终于转身,眼尾因熬夜泛着红,却衬得瞳孔极黑,“没有,我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生气。况且他们说的,不都是真的么。”
左奇函盯着张桂源:“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关系。”
张桂源喉结微动,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过,却一时找不到回应的字眼。
夜风把废墟里的金属腥味吹过来,混在他本就浑浊的呼吸里,竟分不清是战场还是胸腔更狼藉。
“左奇函……”
他第一次把这三个字叫得如此艰涩,仿佛每个音节都带着倒刺,“其实我本来想过,如果我死在这里了,回不去了,我就——”
“就什么?”
左奇函抬眼,黑得发冷的瞳孔里映着远处探照灯残碎的光,“就让苏凌把你的军官证给我,让苏凌告诉我你被派去长期驻守在战区,很难再回来?还是你要告诉我你又要离开了把我的生活再一次搞得一团糟然后你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死了?”
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刀刀划开Enigma的皮肤。
张桂源握在Alpha肩上的指节不自觉收紧,又倏地松开,他怕再用力,会把这人捏碎。
“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都知道了。”
“张桂源,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你做事带给别人的伤害?曾经的你也是从来不考虑后果,觉得自己做个决定就能否认我的一切想法,现在也是,把你的以为强加给我,你以为你留下能让我撑过半年的信息素就是对我好了吗?”
左奇函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
“张桂源你知道吗。你留下的那些信息素,我每天都得确认无数遍,护士们以为我在做例行检查,其实我只是去确认——确认那味道还没散,确认你还没死。”
“张桂源,你知不知道,我没有申请到前线参加救援工作前,我每天看着从战场上送下来的兵,我救得回来,可你塞给我的那点龙舌兰,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它救不了我,也杀不死我,就吊在这里——”
左奇函用沾着血迹的指尖戳了戳自己胸口,声音终于裂开,“让我每天醒来,先闻一口你的味道,再去看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战士,我觉得这比杀了我还要难受,你知道吗?”
张桂源的喉结滚了又滚,嗓子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他想伸手去抓左奇函的手腕,却在半空停住,不敢再往前一寸。
“我……”Enigma嗓音哑得发疼,“我只是想帮你安稳度过易感期,不让联盟盯上你。”
“张桂源,”左奇函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却比哭还难听,“你在管理局留下你的信息素,无异于给了他们能够制衡你的机会,你我都清楚身为Enigma的你,信息素何等的珍贵,你却为了我所谓的发情期为了不让联盟判定我有威胁性你就这么交出去了。”
“联盟把罂粟列为一级管控,是因为没人扛得住我的信息素,唯独只有你,曾经标记过我的Enigma,从我分化那天起我的身边就只有你,只有你能控制得住我,就连管理局归根结底也奈何不了我,可你就为了我把你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出去了,还那么多,我真的不懂你到底为了什么……”
左奇函越说声音越哽咽,张桂源满眼心疼的望着Alpha,几次伸出手想拉住眼前人,却又几次收了回去。
Enigma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帮助”,在左奇函眼里,原来是另一种形式的抛弃。
“你问我是不是生气了。”
左奇函笑了,眼尾那抹熬夜的猩红终于蔓延成艳丽的嘲讽,“是啊我就是生气了。”
左奇函忽然伸手,一把拽住张桂源的领口,将人狠狠拉向自己。
白大褂的纽扣在夜色里崩飞一粒,无声掉进尘土。
“张桂源,你听着。”
左奇函的声音贴在他耳侧,“我生气,不是因为别人嚼舌根,是因为你总是让我接受你的一切,可你从来不肯问我要些什么,曾经的你是这般如今也是,从前轻易推开我,如今又自顾付出,伤透我再回头求和,你太狠心。”
左奇函的呼吸发颤,却固执地继续,“你明明有千万种做法告诉我,却选了最混蛋的一种做法,先把我推远了,把我伤的彻底然后又转身要求我重新接受你,张桂源,你太狠了。”
张桂源心脏仿佛被一把钝器击中,连呼吸都暂停半拍。
他看见左奇函眼底那片漆黑里,第一次浮出清晰的、被撕开的疼痛。
“你如果真的死在这里,我不会难过,但我绝不会原谅你。你欠我的还没还清,不准轻易离开。”
“左奇函—”
“闭嘴。”
不等对方回应,左奇函俯身吻上他,浓烈的信息素交织缠绕,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良久,左奇函松开他,指腹抹过Enigma下唇被自己咬破的口子,声音低而稳:“张桂源,你听好了。”
“这是你欠我的,哪怕你上再多次战场,去多少次前线,你没还清就都不许死,哪怕你缺胳膊少腿的回来了我也会给你治好,你欠我一辈子,我不允许你死。”
张桂源怔住,随即一步上前,把人狠狠按进怀里,Enigma低眸望着Alpha的嘴唇,下一秒便吻了上去,龙舌兰的信息素立刻炸开,辛辣里混进罂粟的甜腥,像两军交火后的焦土上突然开出一朵糜烂的花。
张桂源的吻带着硝烟余温,舌尖撬开齿列,一路掠夺,像要把左奇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也榨干,左奇函没拒绝,任由张桂源的舌尖在他嘴里横冲直撞。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成同一频率。
“好,”张桂源声音沙哑的厉害,“我答应你,无论执行多少次任务我都会回来见你,我不会死。”
话音落下,他忽然俯身,一把将左奇函打横抱起。白大褂的下摆扬起,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衫。
左奇函下意识勾住他脖颈,冷笑:“这就忍不住了?我貌似还没答应你的追求。”
张桂源低头,贴着他耳廓,声音哑得发狠:“重新见你的那一刻我就忍不住了,如果左医生不愿意,我随时放你走。”
照明灯熄灭,夜色重新合拢。废墟深处,两道重叠的影子一步步踏过碎玻璃与焦土,走向临时医疗舱。
那里有一张折叠手术床,不锈钢台面冰凉,却足够承受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门帘落下的瞬间,龙舌兰与罂粟同时暴涨,像两股交缠的洪流,终于冲破堤坝。
而这一次,再没有人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