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复工已经过去半月,此间他一直在关注有没有从第三战区回来的士兵的消息,遗憾的是并没有。
但是从其他战区陆陆续续有送回来不少士兵,左奇函探听了不少消息,得到的都是些无关轻重的内容,有关第三战区的情况少之又少。
王橹杰休假了叫上了左奇函出来吃饭,左奇函欣然同意,毕竟是他为数不多的相处许久的朋友之一。
见到左奇函的时候王橹杰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看了左奇函许久,直到左奇函实在是被盯的不舒服了他才收回视线。
“我说你最近好像胖了?面色红润不少啊?”
“有吗?”
“你自己看看呢,”王橹杰调侃道,“比起原先一脸冷漠要死不活的模样现在可柔和太多了,最近发生什么了?让你变化这么大?合着转去军医院还让你轻松了?”
“没,”左奇函装作若无其事道,“哪里轻松了,军院治的都是军人,受的伤重多了,挑战性也大。”
“也是,”王橹杰肯定道,“那就是说你和张桂源有进展了?”
左奇函端起水杯的手一滞,结巴道:“没、没啊,你怎么问这个。”
王橹杰:“很明显啊,我是Alpha,对Enigma的信息素同样敏感,你身上还有一股龙舌兰的味道,虽然很淡,但还是能闻见。而拥有龙舌兰味信息素的Enigma还能让你愿意沾上味道的也就只有张桂源了。”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低头抿了一口水,杯壁轻颤,映出他睫毛的碎影。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看样子你们进展还挺快,是不是下一步就该复合了?小煜呢?你打算告诉他小煜的存在吗?”
王橹杰是为数不多的除了林缘和左叶寒还有梁言以外还知道左奇函有个孩子的人,也是抛开梁言知道小煜的另一个父亲是张桂源的人。
“不,”左奇函摇头,“我还没考虑那么多。但他说要重新追我我只是答应给他机会,小煜……我还不想让他知道。”
王橹杰叹了口气,把菜单往旁边一推,声音压低:“唉,尊重你。不过他不是去第三战区协助作战了么?多久了?”
“是,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去了那儿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出来了又是不是缺胳膊少腿,你要怎么办?”
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像是突然记起什么左奇函一脸笑意地说:“话说你和你那个Omega邻居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王橹杰瞬间脸垮:“别说了,见他几面都很难。他从国外回来以后我甚至都见不到几次,上次偶然扔垃圾碰上他连头都没抬就走过去了。”
左奇函笑笑:“你啊,要主动点,好歹是个Alpha,怎么遇上喜欢的Omega就不敢主动追求?”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副德行?”左奇函把水杯放下,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点笑意,“当年你追我的时候,不是挺会的吗?”1
蛙趣?
“那是两码事!”王橹杰瞪他一眼,耳根却红了,“你那时候……你又不是Omega。”
“哦,”左奇函拖长了音,似笑非笑,“原来你喜欢的是性别,不是人。”
当初左奇函刚参加工作,因为外表看起来着实不像Alpha,加上一直带着抑制环,除了医院的上级领导以外都不知道左奇函的第二性别。
后来王橹杰恰好遇到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左奇函就“一见钟情”开始追左奇函,但如果不是当初易感期偶然被王橹杰撞见,或许王橹杰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曾经追求过的人其实是Alpha。
“放屁。”王橹杰低声骂了一句,眼神却飘到窗外,像是怕被人看穿,“我只是……不想吓到他。”
“你当年可不是这么教我的。”左奇函声音低下来,像是回忆,“你说,‘喜欢就得说,哪怕被拒绝,也比一辈子憋着强。’”
王橹杰没说话,手指摩挲着杯沿,指节发白。
“那你呢。”
王橹杰突然开口,眼神直勾勾盯着左奇函:“你对张桂源又是怎么想的?”
左奇函一愣。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左奇函一字一句,“你知道吗王橹杰,时隔几年我重新又见到他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心还是会为他跳动。我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过去,即便他曾经怎样伤害过我我还是喜欢他。”
“不,”左奇函突然停顿,“好像是还是很爱他。”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这么多年和左奇函的相处,左奇函把他当作真心朋友他亦是,得知左奇函的过往他必须要承认他为左奇函感到心疼,甚至是怜惜。他甚至也认为如此美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和张桂源这种Enigma在一起呢?
“可你明明说过,”王橹杰声音哑得厉害,“他当年把你一个人扔下了,还让你遭受那么多。”
左奇函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掠过的蝶翼。
“我记得。”他轻声说,“我比谁都记得。”
“那你还——”
“我还爱他。”左奇函截住他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很贱,对吧?”
王橹杰猛地攥紧杯子,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不。”他咬着牙,“我只是……替你不值。”
“你以为我没想过恨他?”左奇函往后靠,背脊贴上冰凉的椅背,“我试过。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把他送的东西烧干净,连他留给我的那枚他自己做的军徽都扔进了江里。”
“可第二天,我趁天没亮,又跳下去捞。”
左奇函抬起眼,眼底一片红:“捞了四个小时,手指被碎玻璃割得能看见骨头。可当我把那枚徽重新攥进掌心的时候,我就知道——”
“我完了。”
王橹杰的喉咙发紧,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王橹杰,”左奇函叫他的名字,“你不是问我对他怎么想的吗?”
“我想他活着。”
“哪怕他缺胳膊少腿,哪怕他不能回来,”左奇函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只要他活着,我就会试着放下以前,重新定义我和他的关系。”
“王橹杰,你知道吗?当年有机会我去了前线做随行队医,那时候我遇到他了还替他治伤,我原以为见到他我会毫无波澜,可事实上离开医疗棚后我的心一直在加速。”
“我知道当年我和他都有错,我们彼此都有难处,他家里世代都是军人他自然也要参军,而我的目标是当医生救死扶伤,当时我就想我们还是真的一个参军一个当了医生,我和他真的还能走下去吗。”
“而且当初把我们凑在一起的根本不是基于感情,不是因为我喜欢他他喜欢我,只是因为我们的父母认识,又恰好我和他信息素匹配度是整个联盟最高的一对,他的等级又恰好比我高,我们之间真的是有感情的吗。”
“我以前真的想了太多。可后来真的分手了我洗掉标记生下小煜,完成这些事后我才意识到,我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他,不是因为信息素。”
“还说我是Alpha呢,却像个Omega一样。”
“他和我说要重新追我,在医院里光明正大的追我,我当时脑子一热答应给他机会,他变本加厉的在医院里向我索求,我每次都心软同意,其实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逃不掉了。”
“其实决定生下小煜时我就逃不掉了。”
王橹杰忽然伸手,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左奇函,”王橹杰瞧他的样子,笑了笑,“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我会嫉妒。”
左奇函一愣。
“我嫉妒他。”王橹杰眼底是一片赤诚,“当年我追你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不考虑接受任何人的追求,也不考虑发展一段新的感情,我当时还以为你只是纯粹了拒绝我,看样子压根不是。”
“看样子你好像从来就没放弃爱他。”他笑。
左奇函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缩。
“我……”
“行了,都过去了,”王橹杰摇摇头,“看你这样子,我只是突然明白,当年我劝你‘喜欢就得说’的时候,其实我自己也没做到。”
他抬头,直视左奇函的眼睛。
“因为我对你说那句话的时候——”
“喜欢的其实是你。”
左奇函的呼吸停了一秒。
“王橹杰。”他轻声说。
“我都说了早就过去了,更何况我现在有了新的追求对象,至于你也只是兄弟而已,早就不是那种喜欢的感情了,你也别太在意我说的话了。“
“行了,别聊这些了。”他拎起大瓶的饮料,给左奇函续满,“既然你决定等他,那就等。”
“但有个条件。”
左奇函抬眼。
“要是他回不来,”王橹杰把杯子推到他面前,声音低却坚定,“你就要放弃,你不能一辈子都为了他守着,你还有叶寒姐,有小煜,你要为了你的家人着想。”
左奇函怔住,随即失笑,眼尾弯起一点细纹:“好。”
“要是他回不来,”他举杯,轻轻碰了碰王橹杰的杯沿,“我不会站在原地一直等,我会为了我自己去生活。。”
“成交。”
夜深,餐厅打烊。
左奇函站在路边,看王橹杰的车尾灯汇入车流,才转身往地铁站走。
刚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第三战区第七批返程名单已公布,自行查询。】
他指尖一颤,差点握不住手机。
地铁口的风呼地灌上来,像有人往领口里塞了一把碎冰。
左奇函却浑然不觉,他站在台阶边缘,用发抖的指尖点开链接。
页面白得刺眼,加载圈转得生慢,慢得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鼓点,一下一下,撞得耳膜生疼。
名单很长,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他直接拉到“Z”栏——
张广源
张桂武
张贵阳
张桂……
指尖在“张桂源”三个字出现前的那一秒,忽然僵住。
没有。
Z栏末尾,是“张桂泽”。
没有张桂源。
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蛛网。
左奇函弯腰去捡,膝盖却一软,整个人跪在台阶上。
膝盖撞得生疼,疼得他直不起腰。
“先生,你没事吧?”
地铁安检的小姑娘探头,被他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左奇函摇摇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干哑的“……谢谢”。
他捡起手机,转身往回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
夜风把眼眶吹得生涩,他却一滴泪也挤不出。
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万一只是延迟公布呢?”
他要亲自去确认。
张桂源不可能回不来,不可能。
年仅25岁就成为上将的Enigma打过这么多次仗,经历过这么多次危险行动,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毫无消息了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桂源,你必须回来。
左奇函赶回医院时,他见到了熟悉的人。
张桂源的二副苏凌。
苏凌伤得不轻,身上的作战服也残破不堪露出里面的防弹衣,脸上也有擦伤,胳膊上中了几枪,正被抬进抢救室。
左奇函拉住了负责推床的小护士询问情况,护士简单说道:“第三战区医疗区无法进行大规模治疗,所以有些士兵做了简单的应急处理紧急送回来治疗。”
左奇函还想问什么,下一秒就收到通知要求他也立马换上无菌服进入手术室待命,今晚将会是一次非常严峻的挑战,所有在职医生全部被调回参与手术。
左奇函秉承着救死扶伤精神顾不上其他立马换上无菌服进入手术室待命,没多久便推进来几个需要处理伤口取子弹的病人,因为人数过多,左奇函必须抓紧时间,就连手术室都被分为两个手术台同时进行手术。
与此同时,第三战区,深夜。
张桂源靠在战壕边,指尖夹着一根烟,没点。
他低头,从胸前的内袋里,掏出一张已经被血渍浸染的照片。
上面是左奇函,大概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指腹轻轻擦过照片边缘,低声道:“再等等我。”
“就快了。”
“我一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