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左奇函被手机铃声猛地吵醒,迷迷糊糊接起,听筒里传来护士焦急的声音:“左医生!快来抢救室做手术!”
他瞬间惊醒坐起,脑子都没清醒,胡乱套上衣服,脸都没洗就往抢救室赶。
好在之前跟院里护士熟络,人家提前带他摸清了布局,五分钟就冲到了抢救室。
小护士以最快的速度给左奇函换上无菌服,并且简单向左奇函介绍情况,“病人年龄25,军衔等级上将,卢医生初步诊断病人左臂粉碎性骨折、中度海水浸泡综合征、胸骨柄应力性裂痕。”
左奇函皱紧眉,随便一种伤都要养很久,三样凑在一起,手术必须万分谨慎。
而且病人军衔等级令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希望不要是那个人。
“病人姓名。”
“张桂源。”
左奇函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无影灯啪地亮起,劈开凌晨夜色。
左奇函站在刷手区,水流哗哗砸在不锈钢池壁,他机械地搓着指节,医生的本能告诉他不能有任何情绪反应,但他自己却依旧无法控制自己,只能压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左医生,可以上台了。”小护士轻声提醒。
左奇函甩了甩手,转身时所有情绪被口罩遮得只剩一双眼睛——冷静、锋利。
手术台上张桂源全麻躺着,脸色比铺布还惨白。左臂固定架被海水泡得发绿,骨茬外露,看着触目惊心;胸口大片淤青发黑,是爆炸冲击留下的痕迹。
片子看得清清楚楚,碎骨多、骨裂凶险,加上海水浸泡太久,身体电解质紊乱、血管水肿,稍有不慎就会引发重症。
“阻断带。”他伸手,声音低而稳。
器械护士啪地递上。“计时。”
左奇函抬眼望向麻醉屏——那后面,张桂源的麻醉医生正冲他点头:MAP 65,尿量80 ml/h,内环境暂时稳住。
“好,开始手术。”他轻声说。
他拿着刀片仔细清创,一点点清理腐坏皮肉,每一刀都格外慎重。反复冲洗消毒,水流撞击骨面沙沙作响。
随后精准复位拼接碎骨,固定钢板、拧入螺钉,动作一气呵成。
处理胸骨伤口时,淤血涌出,血压骤降。
“快补胶体五百!”左奇函一边止血一边操作,快速打孔减压,稳住体征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助手帮他擦去额间汗珠。
最后调配药液输液养护,一点点帮身体调节温度修复。
四小时过去,外面已然天亮。
最他用细针细密缝合伤口,手法精湛利落。他最引以为傲的便是缝合技术,那是他大学苦修了四年才练出来的。
他抬眼,看见张桂源仍安静地躺着,睫毛在无影灯下投下一弯极淡的阴影——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海盐,亮晶晶的,像未干的泪。
“手术结束。”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护士刚要出声,被他抬手制止:“安静点别激动,先送进ICU观察三天,情况稳定再转普通病房。”
器械护士立刻噤声,默契地低头收拾器械,巡回护士把最后一块无菌巾掀去。
左奇函退后几步深呼吸,空气中混着消毒水与海水的味道,满身疲惫空洞。
“左医生,您先去换衣吧,这里我们收尾。”小护士轻声提醒。
左奇函点头。
刷手间里,他反复洗手,双手泡得发白发皱。
镜中人眼底发青,冒出淡青胡茬,一夜褪去所有锐气。
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刺痛感拉回神智,他低声默念:还好,人活着。
ICU玻璃外。
上午十点二十分,阳光洒满走廊。
隔着玻璃看着护士安置好张桂源,心电仪平稳跳动,他紧绷的肩才微微放松。
心电曲线跳起的瞬间,他肩膀终于松下几毫米。
“左主任,您要进去看吗?”ICU护士抱着记录板问。
“先不了。”他摇头,声音低哑,“让他休息吧。”
主任办公室。
左奇函冲了个冷水澡,换上挂在门后的备用衬衣,纽扣扣到最顶,仍遮不住锁骨处的疲惫。
因为军港医院几乎每天都有军人送来治疗,医生们必须第一时间赶到,因此医院贴心的把办公室里的隔间装修成了家居室的样式,睡觉休息换洗衣物洗澡的地方也有。
左奇函抬眼望向窗外军港。
薄雾散去,舰艇汽笛低鸣,像替谁报平安。
他忽然觉得饿,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
刚拿起水杯,对讲机突然响起:“左主任,03床体征不稳,血压下降,指标异常!”
“我马上到。”
左奇函放下水杯,眸色一瞬清明。
他立刻动身,白大褂随风扬起,快步冲进ICU。
ICU内。
护士正在抢救补液,血压、尿量、各项指标都亮起危机,再灌注损伤还是来了。
左奇函快速下达医嘱,伸手贴上张桂源滚烫的额头,炎症反应来势汹汹。
"左主任,要不要上CRRT?”卢医生问。
“先稳定循环,CRRT待命。”左奇函沉声,“我去调抗炎方案。”
他转身要走,却在那一刻——
昏睡的张桂源轻轻抬手,指尖勾住了他的衣摆。
左奇函一震,回头——
左奇函一愣,回头望去,人还没醒,眉头紧蹙,像是怕被丢下。
左奇函垂眸,伸手覆住那只手,指腹摩挲对方因浸泡而发皱的指节,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张桂源你他妈给我活下来我才会给你机会。”
话音落下,张桂源眉头舒展,手却没松开。
三天后清晨六点五十分。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护士推门探头:"左主任,张上将醒了,要见您。"
左奇函从折叠椅上起身,浑身酸痛。
他快步走到床边,正对上一双漆黑微眯的眼——疲惫、干涩,却带着熟悉的促狭。
张桂源刚拔气管,声音沙哑虚弱,看着他轻声道:“真的是你。”
左奇函垂眼看他,“以为你死了,结果你还活着。”
张桂源低笑,牵到胸骨伤处,疼得皱眉,“我命硬,要是走了,哪还等得到你给我机会。”
左奇函没接话,只是俯身,把床头摇高了三十度。
“别说话,氧还没撤。”他声音冷,却替张桂源把被角掖得密不透风。
张桂源偏不听,指尖在床单上慢慢蹭,勾住他工作牌带子,一点点往自己方向拉。
“左奇函……”他哑着嗓子,“我昏迷的时候……听见你骂我。”
“幻听。”左奇函面无表情。
“你说让我活下来,就给我机会。”张桂源每说一个字,胸口便轻轻起伏,监护仪上的波形跟着乱一寸。
“你不是在骗我吧。”
张桂源眨眨眼睛。
左奇函盯着那条绿线,忽然俯身,两只手撑在枕边,把他困在病床与胸膛之间。
“张桂源,你听好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我做手术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我答应给机会,可没说什么时候兑现。”
张桂源愣了愣,低笑出声。
“笑什么?”左奇函皱眉。
“我想确定不是梦。”张桂源抬眼,漆黑里映出对方微红的眼尾,“左奇函,可你还是答应给我机会了。”
“再啰嗦,我就收回我的话。”左奇函冷声,却伸手按了镇痛泵,把剂量调到安全上限。
“收回?”张桂源喘着笑,指尖却更放肆,顺着工作牌带子往上爬,勾住左奇函颈后的发尾,“那可不行。”
他猛地一扯——
左奇函猝不及防,唇撞在那片干裂的砂纸上,瞬间尝到血腥与生理盐水的咸涩。监护仪“嘀”地飙高,心率线直接跳到130。
只一瞬,左奇函便抽身,耳尖红得透亮,回头狠狠瞪向屏幕:“张桂源!”
张桂源舔了舔唇角笑意狡黠:“仪器可不会骗人。”
左奇函拉上床帘挡住外人目光,神色沉下来:“刚养好就招惹主治医生,知道后果吗?”
“大不了多住几天ICU,换你天天守着我,不亏。”
左奇函被气笑,冷嗤一声,俯身贴近他耳廓,用只有Enigma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张桂源,机会是要争取的,我给你机会可不代表你拿得到。你在我这里依旧毫无信任可言。”
言下之意便是——你要让我重新信任你。
张桂源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左奇函站直身体,再次检查了张桂源各项身体指标,确认无误后,准备转身离开。
可出门那一刻,他还是回头,把镇痛泵又往下调了10%,顺手把呼叫铃放到了张桂源手边。
“有事按铃,”他顿了顿,补了句极轻的允诺,“现在我是你的主治医师,有事我就在。”
帘子落下,挡住一室晨光。
床帘落下,张桂源望着他的背影,摩挲指尖发丝,低声自语:“算了,总归是要重新追你的。”
张桂源说“重新追”的那一刻,左奇函正走到走廊尽头。
晨光大亮,把白大褂下摆照得晃眼,也照出他耳尖仍未褪尽的绯色。
ICU中午交接班。
左奇函照例查房,却在03床门口停住。
张桂源醒了精神,正跟康复师做被动踝泵,一边做一边打听:“姐姐,左医生今天几台手术?”
康复师笑:“左主任今天排了三台,最早也得晚上九点下台。”
“那麻烦你跟护士长说,我申请延迟转出,等他空下来再搬去普通病房。”
“哟,军令状都下来了?”康复师打趣。
张桂源弯眼:“追人要讲究战术,第一步:制造合理共处空间。”
这话被路过的小护士原封不动传进左奇函耳朵。
后者翻着病历,眼皮都没抬:“告诉他,延迟转出可以,床位费按VIP标准自理。”
小护士捂嘴笑着跑了。
傍晚18:40,手术二部。
左奇函最后一台血管吻合结束,器械台收拾完毕。
他边脱手套边吩咐:“明早七点过来复查03床的胸骨X光,记得叫康复科一起。”
跟着左奇函一块儿转到军港医院来的小护士好奇:“左医生,您之前不是一向反对ICU长住?这回怎么主动留人。”
左奇函洗手,水流盖住声音,也盖住嘴角一闪即逝的弧度:“科研需要,观察Enigma体质再灌注后的炎症曲线。”
“哦——”众人拉长声调,互相挤眉弄眼。
科研需要?炎症曲线?
好像哪里不对,
似乎这位新来的Alpha医生早已和张上将相识,并且两人之间似乎有很深的渊源,而张上将要追左医生的事情也在医院里传开,大家对此都充满好奇。
而且左医生明显就是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关心那位上将,可实际上呢。
不过大家都看破不说破,
夜里21:15,ICU走廊灯半熄。
张桂源正侧头看窗外军港,听见脚步声,回头,笑得像夜色里晃动的龙舌兰酒:
“左主任,下班了?”
“查房。”左奇函把咖啡放到远处,不给他看见自己微青的眼圈,“别乱动。”
张桂源“嗯”了声,却在人靠近时,忽然抬手——
指尖勾住左奇函的领带,往下一带。
声音低哑,却带着十足的认真:
“左奇函,信任从零开始我接受。”
“但我要追你,你不许拒绝。”
左奇函垂眼看他,目光在昏黄壁灯下像薄刃划过玻璃,冷而透亮。
半晌,他伸手,把那只不安分的手塞回被单,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我没说要拒绝。”
“但你最好给我安分点,我不想在这里传出些莫名绯闻。”
“现在,睡觉。”
张桂源弯唇,乖乖闭眼。
等人走后,张桂源望着背影笑意温柔,认定自己能慢慢打动对方。
左奇函回到办公室,锁门。
刚刚张桂源猛的靠近,龙舌兰味信息素不经意间泄露了点,正好打在他鼻尖上,他敏锐的捕捉到了这股味道,同时也敏感的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也受到影响,刚刚若再不离开他的罂粟信息素也是要流出来的,那就糟糕了。
“还是不能待太久。”
信息素匹配度太高始终是个缺点。
左奇函默默的先在办公室喷了信息素阻隔剂,随后从抽屉里拿出新的抑制贴换上,再重新戴上抑制器,最后又喷上信息素清新剂,确认室内并无罂粟味。
脑海里再度回想起他许诺下的话,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可他又清楚的知道所谓的机会究竟是真的答应让张桂源追他,还是又在为当年自己被丢下的不堪而想要报复。
他第一次认为,人也可以如此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