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二年的夏至,来得又早又烈。
太阳像一团火球悬在头顶,晒得青石地面发烫,连院子里的桂花树都蔫蔫地垂着叶子,像是被烤化了一样。椒房殿里摆了好几盆冰,是去年冬天藏在地窖里的大冰块,如今取出来放在铜盆里,慢慢化着,散着凉气,勉强让殿内不那么闷热。李婉仪半躺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软枕,肚子已经很大了,七个多月,圆鼓鼓地挺着,连翻身都有些费劲。她轻轻抚摸着肚子,嘴角弯弯的:“宝宝,今天是夏至,一年里白昼最长的一天。你以后会长得高高的,像你父皇一样,顶天立地。”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刘据坐在她脚边,已经会走了。他已经一岁多了,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企鹅,走几步就跌坐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走。此刻他正抱着自己的小木马,嘴里“驾驾驾”地叫着,满屋子转悠,像是在策马狂奔。
“刘据,慢点儿,别撞到母后——”她伸出手想去扶他,他已经“咚”地一下撞上了软榻边沿,然后干脆就地一坐,抬头看着她,咧嘴笑了。那一排小奶牙白白的,像一粒粒小珍珠。她看着他,心都被融化了。
刘彻从宣室殿回来的时候,刘据正在数他的手指头,数到第三根就忘了后面是什么,急得直拍自己的小手。他走过去,弯腰把儿子抱起来,举过头顶。刘据“咯咯”笑起来,小手在空中乱抓。他让他坐在自己肩上,驮着他在殿里走了一圈,孩子兴奋得直拍他的头发。
“又重了。”刘彻把他放下来,“再过几年,朕就举不动了。”
李婉仪看着他:“陛下还年轻,能举很久。”
他走过来,在软榻边坐下,隔着她的肚子,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在动。“他今天踢你了吗?”
“踢了,踢了好几次,像是在练腿。”她把手覆在肚子上,“太医说,应该是个男孩。活泼得很。”
刘彻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她隆起的肚子,那个孩子在他掌心跳了一下,踢得又准又稳。他感受着掌心下那个小小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像你。活泼。”他没有说“像朕”,而是说“像你”。在他的心里,她的活泼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窗外的蝉鸣声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夏至的白天很长,长到仿佛永远不会结束。但殿中凉意融融,她半躺在他的肩头,刘据趴在她脚边摆弄小木马,三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幅不会被风吹散的画。
长门宫今年的蔷薇开得特别盛,从墙角一直爬到廊下。如意公主阿娇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清茶,看着那些花。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嘴角弯着。
老嬷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新摘的杏子:“公主,尝尝,今年头一茬。”
阿娇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甜。”她说,“明年多种几棵,给椒房殿送一些去。”她每年都会给椒房殿送花、送果子。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李婉仪每次都收下,每次都让人带话说“很好吃”“很香”“谢谢如意公主”。
夏至日,刘彻让人把灵泉水引到了长门宫的蔷薇圃里。他不知道是李婉仪吩咐的还是他自己想起的,反正那水来了。阿娇伸手碰了碰渠边新引来的水,那水清冽甘甜,像是山间的泉,又像是春初融化的雪。蔷薇的叶子被浇过之后,绿得发亮,她蹲下身,看着那些叶子上的水珠,在夏至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谁不小心洒了一地的碎银子。
平阳公主府的后院里,卫子夫正在晒杏干。赵安在灶房里烧火,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到院子上空,像是给夏天画了一笔淡墨。她说:“夏至了,白天最长,过了今天,白天就要一天比一天短了。”
“那又怎么样?”赵安说,“短了也会再长。年年都是这样。”
“嗯,年年都是这样。”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年年都有夏天,年年都有花开。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营帐里热得像蒸笼。卫青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攥着一支炭笔,正在勾画行军路线。他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笔尖落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蜿蜒的线。夏至已过,秋天不远了,等秋天到了,草原上的草黄了,匈奴人就要准备过冬了。那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他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炭笔,看着地图上那条线。他忽然想起姐姐说的话——“你打了胜仗回来,我比什么都高兴。”
他收起地图,站起身,走到帐外,抬头看着草原上那片被落日烧红的天空。夏至的白昼很长,长到仿佛永远不会结束,但他知道,黑夜总会来的,只是来得慢一些。他要趁天黑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灵泉空间里,那汪泉水在夏至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那些书架上,有一本关于农学的书忽然自己翻开了,停在一页关于“夏至农事”的篇章上——上面写着“夏至日,阳气至极,阴气始生。宜深耕,宜施肥,宜蓄水防旱。”水面上映出那几行字,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天幕·贞观·两仪殿
李世民站在丹陛上,看着天幕上那幅画面——他的女儿挺着大肚子靠在帝王肩上,一个孩子在脚边摆弄木马,窗外蝉鸣正盛,光热如沸。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夏至了。一年里白昼最长的一天。她的第二个孩子,会在秋天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