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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婉仪公主

长门宫修好的那一天,是六月初的一个清晨。

阳光照在新修的宫墙上,瓦当还泛着青灰的颜色,廊下的柱子涂了朱漆,在晨光里亮得有些晃眼。院子里的花圃是新翻的,土是黑色的,还没种花,但已经能想象出春天时满院花开的模样。如意公主陈阿娇站在宫门口,看着这座修葺一新的宫院,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带太多东西,只有几箱衣物、几卷书、那支她一直戴着的玉簪,还有她母亲馆陶长公主硬塞给她的一个老嬷嬷——说是伺候了她半辈子的人,跟着她她才放心。阿娇没有推辞,把老嬷嬷留在了身边。

“公主,”老嬷嬷小声说,“进去看看吧,收拾了好几天的。”

阿娇迈步走了进去。长门宫不大,但收拾得很妥帖。正殿敞亮,偏殿清静,后院还有一小片空地,老嬷嬷说可以种些菜。阿娇站在后院里,看着那片空地,忽然说:“种花吧。种一片蔷薇。”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光不是在宫里时那种带着紧张和期待的亮,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水面上反射的阳光那样温和的亮。

馆陶长公主在长门宫修好的第三天来了。她没有提前让人通传,自己坐车过来的,只带了一个随从。阿娇正蹲在后院的花圃边,手里攥着一把小锄头,在翻土。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衣,头发用布巾包着,鞋上沾满了泥,看起来不像公主,像一个在田里干活的农妇。

馆陶长公主站在后院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她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绣花都嫌累。现在她蹲在泥地里翻土,裤腿上沾了泥点子,头发被布巾裹着,像个干粗活的人。但她翻土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娇。”馆陶长公主叫了一声。

阿娇转过头,看到她,愣了一下。“母亲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馆陶长公主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小锄头,“你这是做什么?”

“种蔷薇。”阿娇说,“母亲喜欢蔷薇吗?”

馆陶长公主沉默了片刻。“喜欢。”

“那我多种一些。等春天开了花,母亲来看。”

馆陶长公主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好。”

她蹲下身,陪女儿一起翻土。母女俩蹲在花圃边,一个老嬷嬷站在远处看着,嘴角弯着。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刚翻好的泥土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长门宫的日子很安静。阿娇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走一圈,看看花圃里的土干不干,看看廊下的灯笼有没有被风吹坏,看看有没有人来访。来的人不多,但也不少——馆陶长公主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有时带一篮子果子,有时带一坛酒,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坐。陈家的人偶尔也来,兄嫂对她客客气气的,带着礼来,坐一会儿就走。阿娇从不留他们吃饭,也不赶他们走,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像接待任何一个普通的亲戚。

她有时会进宫,去看李婉仪和刘据。每次去,她都会带点东西——有时是一篮自己种的菜,有时是一罐自己腌的酱,有时是一盆刚开的蔷薇花苗。李婉仪每次都收下,把蔷薇种在椒房殿院子里,把那罐酱放在御膳房里,让厨娘用。她们之间没有太多话,有时只是坐在一起,看刘据在地上爬,看他抓着阿娇的手指不放,看他咿咿呀呀地说话。

有一回阿娇问:“你为什么要把我封为公主?”

李婉仪想了想,说:“因为你是陈家的女儿,是馆陶长公主的女儿,是陛下的表姐。你不该被困在宫里。”

阿娇看着她。“你不恨我?”

“你对我做过什么坏事吗?”

阿娇沉默了很久。“我没有做成过任何坏事。”

李婉仪笑了。“那不就是了。”

阿娇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正抓着她衣襟的小团子。“他长大以后会知道,他的母后是一个很好的人。”

李婉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替她拂开肩上的一片落叶。

椒房殿的傍晚,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蔷薇和艾草的香气。刘彻从宣室殿回来,看到李婉仪正抱着刘据坐在廊下,嘴角弯着。“笑什么?”

“在想阿娇。”

他坐在她旁边。“她怎么了?”

“她今天送来了一盆蔷薇,种在院子里了。说等春天开了花,再送一盆来。”

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院子角落里那棵新种下的蔷薇,小小的,绿绿的,在风中轻轻摇动。

“她变了很多。”他说。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李婉仪说,“只是以前没有人让她做自己。”

刘彻没有说话,伸手接过刘据。孩子在他怀里蹬了蹬腿,咿呀了一声,像是在抗议被打扰了。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如意公主会过得很好的。”

“朕知道。她现在是如意公主了。如意顺遂,她会的。”

窗外,风暖了。蔷薇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像在对谁说——我在这里了,不会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