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元年的秋天,是在一阵桂花香里悄然而至的。
未央宫的桂花开了满院,金灿灿的小花藏在浓绿的叶子间,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但那股香气是藏不住的——甜丝丝的,浓而不腻,风一吹就飘满了整座宫城。宫人们采了桂花做糕、酿酒,连椒房殿的窗台上都放了一小碟新蒸的桂花糕,白白糯糯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刘据已经六个多月了,会翻身、会爬、会坐着——坐不稳,坐一会儿就东倒西歪,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但他乐此不疲,每次被扶起来就咧嘴笑,露出一颗刚冒出来的小门牙,白白的,小小的,像一粒米。李婉仪坐在软榻上,看着他在地上爬来爬去,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弯着腰护着他,生怕他磕着碰着。
“殿下,慢点儿——那边有桌角——哎哟——”
刘据爬得飞快,目标明确地朝着御案的方向冲。他最近对什么都好奇,尤其对刘彻的东西感兴趣。朱笔、竹简、奏章——只要是他父皇碰过的东西,他都想摸一摸。李婉仪伸手把他捞回来,他瘪嘴要哭,她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他立刻不哭了,攥着桂花糕,捏得稀碎,糊得满手满脸都是。她低头看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像只小花猫。”
刘据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跟着笑,嘴里“啊啊”地叫着,把沾满桂花糕的手往她脸上伸。她往后躲,他往前追,母子俩闹成一团。刘彻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的皇后被他儿子追得满殿跑,脸上被糊了一小块桂花糕,笑得直不起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一把捞起满地爬的刘据,高高举过头顶。孩子“咯咯”笑起来,小手在空中乱抓。
“你们母子俩,这是打仗呢?”刘彻偏过头看着李婉仪,嘴角弯着。
“陛下,你看他——”她指着自己脸上那块桂花糕,“他糊了臣妾一脸。”
刘彻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她脸上的桂花糕。“嗯,确实像花猫。”他腾出一只手,替她把脸上的桂花糕擦掉,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好了,不花了。”她没有说话,脸有些烫,低下头假装去整理刘据的衣襟。
“陛下今天回来得早。”
“北境来的军报。匈奴右贤王部又集结了人马,有异动。”他说,“朕让卫青准备出征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又要打仗了?”
“嗯。这次规模不大,但卫青去正好。他上次打赢了,匈奴人怕他。”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让他去,让他再攒些军功。”
她想起史书上写过的那些战役——卫青七击匈奴,霍去病封狼居胥。那些事在她的史书里是已经发生过的文字,但在这里,是正在发生的事,是她眼前的人正在经历的事。“陛下,卫青会赢的。”
刘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朕知道。”他说,“你说会赢,就会赢。”
平阳公主府的马厩里,卫青正在备马。他穿着将军的铠甲,腰间悬着长剑,正在亲自检查马鞍的绳结是否牢固,马镫的高度是否合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五年前在马厩里刷马时一样专注。
卫子夫站在马厩外面,手里攥着一双新做的护膝。羊皮的,里面絮了厚厚一层棉花,缝得密密匝匝。她走进去,把护膝递给他。“草原上冷,骑马久了膝盖受不了。你带上。”
卫青接过护膝,看着那密密匝匝的针脚。“姐,不用这么费心——”
“不费心。”她打断了他,“你打了胜仗回来,我比什么都高兴。”
卫青没有再说,把护膝收进包袱里,系好。“姐,我这次去,不会太久。入冬之前就回来。”
“我等你。”
“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她顿了顿,“遇到合适的,就成家吧。别老想着等我回来。”
卫青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姐弟俩没有再说别的话。卫青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了姐姐一眼。卫子夫站在马厩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说什么,勒转马头,马蹄踏在青石地面上,哒哒哒地走远了。
长门宫里,如意公主阿娇站在后院花圃边,看着那一片刚种下的蔷薇。蔷薇苗已经活了,抽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晃。老嬷嬷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公主,入秋了,天凉了,回屋去吧。”
阿娇接过茶,捧在手里,没有喝。“老嬷嬷,你说这些蔷薇明年春天能开花吗?”
“能。只要根扎好了,明年准开花。”
“根扎好了,”阿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低头看了看花圃里那些小小的苗,“那就好。”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端着茶碗,转身走回了屋里。秋风吹过花圃,蔷薇的嫩叶在风中摇动,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了,我会好好长的。
椒房殿的夜晚,灯还亮着。刘据已经睡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李婉仪坐在床榻边,看着他的睡颜,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哼着不成调的歌。刘彻从宣室殿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放轻脚步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孩子。
“睡着了?”
“嗯。折腾了一下午,累坏了。”她说,“今天爬得太起劲了,拦都拦不住。”
他没有说话,伸手覆上她拍着孩子后背的手。“你也累了,早点歇息。”
她看着他。“陛下,卫青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臣妾想去送送他。”
“不用去城门。他出城之前,朕让他来一趟椒房殿。你在殿里等他。”
她愣了一下。“让他来椒房殿?”
“嗯。他赢了胜仗,该来给皇后请安。”他说,“你是皇后了。他该来拜见你。”
她的眼眶有些热。“陛下想得周全。”
“不是朕想得周全。”他说,“是你该得的。”
窗外,秋风带着桂花的甜香轻轻吹过,将窗台上的桂花糕的香气也卷了进去,混在一起,甜得发腻,又带着一丝秋夜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