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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婉仪公主

元朔元年的端午,来得比往年都早一些。

未央宫的廊下挂满了艾草和菖蒲,绿色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散发着清冽的草木气息。宫人们忙着包粽子、煮雄黄酒,廊道间飘着糯米和红枣的甜香,混着艾草微苦的涩,在初夏的空气里交织成一种温暖的、属于节日的味道。

李婉仪坐在椒房殿里,怀里抱着刘据。孩子快四个月了,已经会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不成调的声音,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好奇。他此刻正伸着小手,想要去够她发间那只金钗,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抗议她为什么不让他碰。

“这是母后的,不能玩。”她轻轻把他的手拨开。他瘪了瘪嘴,一副要哭的样子。她从案上拿了一个小布老虎塞进他手里,他立刻不哭了,攥着布老虎,塞进嘴里啃。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弯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要溢出来。

刘彻今日没有批奏章。他说端午要歇一日,陪她和孩子。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刘据啃布老虎啃得口水直流。“他什么都往嘴里塞。”他伸手把布老虎从他嘴里抽出来,孩子立刻大哭起来。“陛下,他正啃得高兴呢。”她伸手要把布老虎拿回来,刘彻没给,自己拿着布老虎在孩子眼前晃了晃。孩子不哭了,眼睛追着布老虎转。他晃到左边,孩子的眼睛转到左边;晃到右边,孩子的眼睛转到右边。他嘴角弯了一下,把布老虎还给了他。

“他以后会是个好奇的人。”他说。

“像陛下。”她说,“陛下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弄明白。”

他看着她。“那你呢?”

她想了想。“臣妾以前也好奇。后来不敢好奇了。后来——”她低下头,“后来有陛下了,臣妾就什么都知道了。”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孩子身上的手。殿中很安静,只有刘据啃布老虎的咿呀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夜深了,刘据被奶娘抱走了。李婉仪坐在寝殿的窗边,看着窗外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艾草。端午的夜风里还残留着艾草的清苦和粽叶的甜香。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刘彻从殿外走进来。他换了一身便袍,头发半束半散,手里还拿着一卷竹简,但她注意到那卷竹简他已经看了很久了,恐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站起身来,迎上他。“夫君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在想阿娇。”

她愣了一下。“如意公主——”

“她还没封。朕在想,她以后怎么办。她在宫里,不算妃嫔,不算女官,身份尴尬。她出宫,又没有地方可去。”

她拉着他在窗边坐下。“臣妾有件事想跟夫君说。”

“说。”

“让阿娇封为公主。”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继续说:“臣妾想过了。她母亲是馆陶长公主,是先帝的姐姐,是陛下的姑母,如今还在世。她父亲堂邑侯陈午虽已过世多年,但陈家世代列侯,她本就是陈家的嫡女,是正经的侯门贵女、公主血脉。让她承袭公主之位,封她为公主,名正言顺,没有人能说什么。她以公主之身回到长门宫,有自己的封邑、自己的府邸,不必仰仗任何人过日子。”

刘彻沉默了片刻。“她母亲馆陶长公主还在世,是朕的姑母。若封阿娇为公主,姑母那边如何安顿?”

“馆陶长公主依旧是馆陶长公主,封邑不变,尊荣不变。阿娇封为如意公主,与她母亲各有封号,母女各有尊荣。姑母不必担心女儿没有归宿,阿娇也不必仰仗任何人过日子。若她想回陈家看望母亲兄嫂,随时可以去。若她不想回去,长门宫就是她的家。”

“你就不怕她日后记恨你?”

“臣妾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她为何要记恨臣妾?”李婉仪的声音很平静,“臣妾给了她一条比冷宫好一万倍的路。她不是傻子,她分得清好歹。”

刘彻看着她。“长门宫呢?让她住那里?”

“长门宫空着也是空着。若夫君愿意,可以重新修葺,让她住过去。地方清静,离馆陶长公主府也近,她可以时常回娘家看看母亲、看看兄嫂。她是夫君的表姐,血脉之亲,何必走到那一步?”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朕明天就下旨。”

她的眼眶红了。“谢陛下。”

“不用谢朕。”他说,“是你在替朕做朕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话,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第二日,一道旨意传遍了未央宫和长安城——“陈阿娇,原为皇后,今以朕表姐之身份,封为如意公主,承袭公主之位,迁居长门宫,可自由婚配,任何人不得干涉。长门宫即日起重修,以公主之礼制,待秋日完工即可入住。从即日起,如意公主为朕表姐,长门宫为如意公主之府邸,朕与皇后,皆以家人之礼待之。馆陶长公主依旧为长公主,封邑不变,尊荣不变,母女各有封号,各得其所。”

后宫的反应很快。那些曾经依附阿娇的妃嫔们,原以为她会被幽禁终身,如今听说她被封为公主、有封邑、有自由、还能自由婚配,一时都沉默了。有人私底下议论:“陛下对废后都能如此宽厚,那皇后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得有多重?”也有人暗自庆幸:“幸亏当初没有落井下石,否则今日如意公主若记仇……”还有人说:“如意公主回到长门宫,不靠陈家也不靠陛下,自己过日子,倒是个好出路。”

更多的人是在看刘据——皇长子已经快四个月了,白白胖胖,眉眼越来越像陛下了。谁都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是太子,会是未来的天子。如今皇后娘娘在宫中站稳了脚跟,连废后都被她安排得妥妥当当。

长安城的百姓也在议论。茶馆里、市集上、酒肆中,到处都有人说起这道旨意。说书先生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讲得绘声绘色:“陛下念及旧情,封废后为如意公主,重修长门宫,让她自己过日子。那不是处置,那是安排。”有人接话:“那是皇后娘娘的主意吧?陛下哪有这么周全的心思?”说书先生捋着胡须:“这谁知道呢?反正如意公主有了好去处,不用靠谁过日子。”

朝堂上也有不同的声音。有人说:“废后封公主,史无前例,恐怕不妥。”有人反驳:“她本来就是馆陶长公主的女儿、堂邑侯陈午的嫡女,陈家的女儿,封她为公主承袭母位,有什么不妥?”还有人翻旧账:“她以前做过什么事,陛下心里有数,陛下既然愿意善待她,旁人何必多嘴?”

刘彻只说了一句话:“如意公主是朕表姐,是馆陶长公主与堂邑侯陈午之女,陈家嫡女,血脉尊贵。朕表姐的事,朕说了算。”朝堂上没有人再说话了。血脉二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她是正经的侯门贵女、公主血脉,封公主是名正言顺,谁敢说半个不字?

馆陶长公主府里,刘嫖接旨时,沉默了很久。她已经六十多了,白发苍苍,手里握着那卷圣旨,看了很久。她以为女儿被废后会终身幽禁,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替她女儿说话。但此刻,圣旨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封为如意公主,迁居长门宫,可自由婚配。”她的女儿,被放了。她没有哭,只是把圣旨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阿娇,”她低声说,“你遇到贵人了。”

长信宫里,窦太皇太后歪在软榻上,听着邓通禀报那道旨意。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手指在佛珠上慢慢滑动。“如意公主。”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名字。那丫头,给阿娇取了一个好名字。”

邓通小心翼翼地问:“太皇太后,您觉得如何?”

“哀家觉得很好。”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老树皮,“那丫头做了哀家一直想做、却没有做到的事。哀家想让阿娇有个好归宿,但哀家不知道怎么给。那丫头给了——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家、一个可以去的地方。长门宫修好了,她愿意住哪里就住哪里。那丫头把路都替阿娇铺好了。”

又过了几天,李婉仪正式住进了椒房殿。那是皇后的寝宫,之前阿娇住过,如今重新修葺一新。暖阁改成了刘据的小床,偏殿改成了小书房,处处都是她喜欢的模样。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刘彻给了她宣室殿的通行权——那是天子处理政务的地方,从前只有他一个人能进。如今她可以随时出入,带着刘据,带着汤,带着她自己。

“朕批奏章的时候,你在旁边坐着就行。”他是这样说的,“不用说话,不用磨墨,你坐着就行。”她就真的坐着,抱着刘据,看他批奏章,看他跟大臣议事,看他偶尔抬起头来朝她笑一下。窗外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艾草和菖蒲的清香在风中飘散,不浓不淡,刚刚好。

如意公主接了旨意之后,没有立刻搬去长门宫。长门宫还在修葺,她暂时住在馆陶长公主府里,陪母亲住一段日子。刘嫖没有问她在宫里受了多少委屈,只是每天陪她吃饭、说话、晒太阳。阿娇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陪着母亲,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天空。

有一天,馆陶长公主忽然对她说:“阿娇,给你封公主的那位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娇沉默了很久。“她是个好人。她把所有人都放在心里,唯独不把自己放在心里。”

馆陶长公主没有再问。

窗外的风暖了,艾草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元朔元年的端午,未央宫的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生长。长安城的初夏,在艾草和粽叶的香气里缓缓展开。未央宫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映着那些挂在廊下的菖蒲,像一串串绿色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如意公主的故事,刚刚开始;椒房殿的日子,也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