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归途

霍雨浩转过头，对上龙皓晨那双被夕阳映得格外温暖的蓝眼睛。他把手里的书往台阶上一放，端起茶杯和龙皓晨碰了一下，瓷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空阔的广场上被晚风带出去很远。

“你在驱魔关就想这么说了吧？”

“……嗯。”

“从两个多月前你骑马冲到偏殿门口、二话不说给我套了个先锋队名头的时候，你就在盘算这件事。”

“准确地说，是从三年前。”龙皓晨说。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霍雨浩伸出手。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柔和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会呼吸的光铸雕像。台阶上的白鸽从他们身侧飞过，翅膀带起的微风卷起霍雨浩翻开的书页，沙沙地响。

霍雨浩看着那只手，和两个月前在荒原上行军时一模一样的手——掌心有握剑磨出的薄茧，掌纹干净分明，光明圣力的余韵在皮肤下隐隐流动。那时候他犹豫了片刻才握住，心里盘算的是交易划不划算；现在他握上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这手很暖和。

龙皓晨收紧五指，把他从台阶上拉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圣殿广场的台阶顶端，看着夕阳在天边烧尽最后一缕余晖，远处圣殿总部的钟声敲响了晚祷的序曲，浑厚悠远，在暮色中回荡。

在圣殿总部停留的第三天，霍雨浩收到了一封从驱魔关发来的魔法急信。信是铁峰口述、情报处书记官代写的，措辞带着铁峰特有的粗犷直白——“霍队，东墙防区加固完毕，新到的工兵营把地下排水道也翻修了一遍，你之前说的感知网升级方案我已经让老矮人照做了。特别行动队的新兵我帮你训着，有几个好苗子，等你回来验收。另：瓦沙克那批残兵在灰骨林外面又冒头了一次，被巡逻队撵跑了，看样子不成气候。你的房间还留着，被子晒过了。”信的末尾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大字——“早点回”。

霍雨浩把信叠好收进怀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铁峰这种粗人写“被子晒过了”，八成是逼着书记官一个字一个字加进去的。他到圣殿总部不过三天，驱魔关那些人已经把他的房间都收拾好了，好像他本来就该住在那里。

回程定在第四天清晨。龙皓晨的述职全部结束，特别行动队的新装备也从矮人工坊里赶制出来了——二十把改良袖箭，五套便携式感知网布设器，还有一把老矮人亲自锻造的短刀，用灰骨林矿道里采来的黑曜石混合秘银淬炼而成，刀身通体暗黑，刃口却泛着一层极细的银光，在阳光下会折射出星芒般的碎光。老矮人给这把刀配了句赠言：“给那个不用魔力也能把我靶子打穿的臭小子。”

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圣殿总部的白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浮在云端的幻境。队伍比来时精简了一些——情报处的探员留在总部继续处理瓦沙克的后续审讯和情报交接，押送囚车的任务交给了总部的骑士团负责。特别行动队的三十人和林越率领的几名弓箭手沿着官道策马向北，朝着驱魔关的方向，马蹄踏碎了晨雾和露水。

一路上比来时平静得多。暮色丘陵的黑松林在白天看起来并不阴森，反而有一种北方针叶林特有的粗犷美感，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铁峰派来接应的巡逻队在半路上碰了头，领队的是个叫秦墨的年轻骑士，东墙守卫战之前还是预备役，在城墙上打完了第一仗之后被铁峰破格提拔成了小队长。他见了霍雨浩先是一个标准的骑士礼，然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霍队好”，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霍雨浩看了他一眼：“铁峰是怎么跟你们形容我的，把你紧张成这样。”

秦墨的脸腾地红了，旁边的老队员们纷纷别开脸憋笑。最后还是林越从后面骑着马赶上来解了围，拍了拍秦墨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别怕，霍队的专长是打魔族，不吃人。”

“林越你是不是皮痒了。”

林越立刻缩回了队伍后排，但缩回去之前在马上朝霍雨浩做了个鬼脸，那张乱蓬蓬的头发下面露出一口白牙，胆子比在灰骨林之前大了十倍不止。

第五天傍晚，驱魔关的灰色城墙重新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墙上的联盟旗帜在夕阳里猎猎作响，东墙外侧的新防地道壕沟已经挖了一半，工兵营的帐篷沿着城墙根一字排开，篝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从远处看像一条落在地上的星河。

霍雨浩骑马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上一次在同样的位置看驱魔关，他感受到的是地下封印传来的脉动和体内暗灵之力躁动的不安，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一座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边关要塞。现在再看，那种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归属感——城墙上的每一道弹痕他都记得是在哪场战斗中留下的，防区里的每一个关键点位都是他和龙皓晨一起走过、一起标定的。他甚至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在心里盘算，回去之后要先检查感知网升级的进度，再去看新装备的使用情况，然后是特别行动队新兵的基本素质摸底。1

他在这座城里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不是“被安置”，不是“被收留”，而是有做不完的事、有等他回去的人。

城门缓缓打开。铁峰那堵墙似的身影站在门洞下面，重锤靠在腿边，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霍队”，声音被门洞的回音放大，震得城墙上的巡逻兵都往下看了一眼。他大步走过来，先是朝龙皓晨行了一礼，然后上下打量了一遍霍雨浩，表情从激动变成嫌弃：“怎么在总部待了三天反而瘦了？他们不给你饭吃？”

“吃了，”霍雨浩翻身下马，语气淡淡地说，“龙皓晨每天早上一壶蜂蜜柠檬水，两顿正餐加一顿宵夜。”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铁峰，认真地补了一句，“被子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