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城

那日之后，死生之巅度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

期间明月楼派弟子来了一趟死生之巅，说是两派友好交流比试一下，实际上是明月楼丢了禁术典籍，来死生之巅找找，梅寒雪兄弟俩还和薛蒙几个发生了点不大不小的争执，最后并没有找到典籍，无功而返。

某日，澹台烬下山一趟，归来时，怀里竟揣回了一只雪白的小猫。

澹台烬的母亲是夷月族人，他身上流淌着夷月族的血脉，夷月一族天生便容易得到走兽飞禽的亲近，血统精纯者更可以与生灵交谈、驱策百兽，澹台烬自然也拥有这份能力。

这只白猫并不是凡俗家猫，而是一头灵兽，说起来还是澹台烬从一头为祸一方的天妖爪下救下来的。

那日，那只狂暴的天妖一尾横扫，整座村落顷刻间便毁于妖力之下，村民走投无路，只能跋涉上死生之巅，叩山门求助，澹台烬接了委托便下山除妖。

他寻到天妖之时，那妖兽尖牙之间正叼着这只小白猫，小猫奋力挣扎着，奈何实在太小无法抵抗。

澹台烬拔剑直刺天妖软肋，天妖吃痛，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嘴一松，猫自半空中坠下，落地之后便一溜烟跑开，转眼便消失在乱石荒草之间。

澹台烬也没有放在心上，灵兽自有造化，能逃命已是万幸，他专心与天妖缠斗，几刻后将那作乱的妖物斩杀。

尘埃落定，他收剑转身，正打算启程返回死生之巅，衣摆的下摆却忽然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澹台烬微微一怔，低头看去。

方才那只白猫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雪白蓬松的毛上沾染了不少暗红血迹，有几处皮毛被撕裂，看着十分可怜。

它松了口，仰起小小的脑袋看着他，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眸着实美丽。

澹台烬伸出两根手指，拎着小猫的后颈将它拎到半空中，小猫四脚悬空，蹬了两下以示抗议，却并不挣扎。

澹台烬垂眸看着它。

小猫喉咙里发出几声细细的呜咽。

澹台烬听懂了它的意思。

他淡淡说道，便要将小猫放回地上，让它自寻出路。

谁知那猫却不依，脑袋一低，拼命往他衣襟里面钻，一副赖定了他的模样，澹台烬又把它揪了出来，小猫有些恼了，却任他揪着，一双眼睛瞪着他。

澹台烬想起楚晚宁很是喜欢王初晴夫人养的那只名叫菜包的猫，或许，把这只小东西带回去，可以给师兄当消遣。

猫像是察觉到他心思松动，愈发黏人，一个劲往他手心里蹭，毛茸茸的尾巴绕着他的手腕打转。

澹台烬被它缠得有些无奈，蹙了蹙眉，干脆将它放进腰间的乾坤袋里，这下它便没法再到处乱动了。

回到红莲水榭，澹台烬将小猫拿给楚晚宁看，果不其然，楚晚宁一见这通体雪白的小猫，眼中便浮起几分兴致。

楚晚宁用神识探查一番，才发现这哪里是一只寻常家猫，竟是一头极其罕见的灵兽白虎的幼崽。

虽说白虎难驯，可既然已经救了它，又这般死心塌地跟着澹台烬，二人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将它留在红莲水榭。1

日子又平静流淌了一段时日。

这一日，楚晚宁将座下几名弟子唤至红莲水榭，澹台烬与祝云徊自然也在。

庭中风轻云淡，楚晚宁一身素白广袖长袍，立在廊下，澹台烬抱着剑站在他身侧，楚晚宁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几人，声音不疾不徐：

到底是少年心性，乍一听闻这件事，几人面上都压不住激动，眼里泛起光亮。

薛蒙按捺不住，第一个上前一步，眼中满是热切。

楚晚宁微微颔首。

薛蒙听得心潮澎湃，摩拳擦掌：

楚晚宁摇摇头。

薛蒙眼中光芒愈发热烈，意气飞扬：

墨燃在一旁嗤笑一声，呛他的声：

薛蒙眉毛一竖。

墨燃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一旁的师明净闻言，不由得微微低下了头，她知道墨燃说的不是自己，也只是为了和薛蒙呛声，但那话戳到了她的心底，她一直因为自己天赋平平而自卑着。

她轻声开口：

墨燃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祝云徊站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楚晚宁垂眸看着下首处的弟子，语气平和道：

墨燃闻言，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上前一步凑到师明净面前。

师明净望着他，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薛蒙见他们说的差不多，岔开了话题，脸上恢复了方才那副兴奋好奇的模样：

楚晚宁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神色淡然，十分坦诚道：

楚晚宁是真的真心实意发问，却并没有意识到，这话在旁人听来，就是在炫耀。

薛蒙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呆呆站在原地，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

转瞬便到了动身出发的那一日。

六人都已经收拾妥当，立在山门前，薛正雍背着双手，脸上一副操心不已的模样，来回踱着步子。

说着，薛正雍不知从哪里拖来一个硕大无比的包裹，吭哧吭哧使劲将它塞到马车之中。

薛蒙扶着额头，一脸无奈道：

楚晚宁颔了颔首，表示薛蒙说得对，又对着薛正雍微微欠身：

薛正雍满口应下：

话音刚落，他又想起一桩要紧事，手往怀中一探，摸出一大把金灿灿沉甸甸的金叶子。金光晃得一旁几个少年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楚晚宁看着那一大捧金叶子，有些为难：

薛正雍不由分说，一把将金叶子塞到楚晚宁手中。

楚晚宁略一迟疑，侧过头对薛蒙说：

薛蒙只好伸手接下，将这鼓鼓囊囊一大包金叶子一股脑塞进自己衣襟内侧的口袋里，沉甸甸一大块。他叹了口气：

薛正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板起脸叮嘱道：

薛蒙摆了摆手，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行人策马扬鞭，渐渐远离了死生之巅。

山门前，王初晴静静立在门廊下等候。看见薛正雍独自一人慢悠悠地回来，便笑着开口问道：

薛正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下一刻，脸上的严肃便一扫而空，笑得眉飞色舞。

他走上前，亲昵地揽住王初晴的肩膀，语气轻快：

王初晴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满是温柔笑意：

薛正雍一点不放心上，兴致勃勃道：

…………

上修界，儒风门地界，岱城。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街道，缓缓穿行在闹市之间，墨燃赶着马车，余下几人骑马，行在马车两侧。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一派富庶繁华的景象。街上女子身披罗绮，头戴翠饰，男子身着锦缎华衫，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楚晚宁抬眼望向远方，隐约能够看见旭映峰巍峨的山影。

马车最后停在了一间规模不小的客栈门前，几人纷纷勒住马缰，停下脚步。

墨燃一跃从赶车的位置跳了下来，伸出一只手，面向马车之内，笑眯眯道：

薛蒙也紧跟着翻身下马，心里还暗暗想着，要学着墨燃那样，风度翩翩地伸手扶祝云徊下马。

谁知祝云徊动作比他快，早已下马轻巧落地，正好奇地四处张望着街边的热闹景致。

薛蒙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有几分不甘，又不愿被人瞧出自己那点小心思，只好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双手往腰上一叉，装作悠闲地左右打量街道两旁。

楚晚宁伸手在腰间摸了一圈，神色微顿，他忘记带上乾坤袋了。

他稍稍愣了一瞬，抬眼，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求助望向身侧的澹台烬。

澹台烬一直看着他，见他在腰间摸索了半天还没有其他动作就猜到他估计是忘记了什么，自腰间解下乾坤袋，递到他手中。

楚晚宁从中取出一顶幕笠，戴在头上，遮住了整张凌厉面容，这才从容下马。

薛蒙见了，心中好奇，便开口问道：

楚晚宁声音隔着幕笠传出：

薛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见祝云徊已经迈步朝客栈大门走了进去，便也不再追问，紧随其后踏入客栈。

一行人刚一进门，客栈小二便满脸殷勤地快步迎了上来。

祝云徊闻言回过头，望向身后的楚晚宁，见他微微颔首，便对店小二说道：

店小二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连连拱手：

楚晚宁上前一步，平静开口：

说罢，他取出银钱，付给小二。

小二麻利地把几枚铜牌钥匙递过来。

薛蒙从师尊手里拿了一枚钥匙，皱起眉头：

澹台烬顺手接过了楚晚宁手里的最后一把钥匙，替楚晚宁答道：

薛蒙一下子叫出声：

楚晚宁语调温和地插了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薛蒙当即闭紧嘴巴，不再出声。

墨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故意道：

话音落下，墨燃转身就朝着客栈后院跑去，薛蒙哪里受得了他的气，当即要追上去好好教训他一番。

师明净掩着嘴唇忍不住轻轻笑起来，祝云徊闭了闭眼，翻了一个白眼，实在是不想看这一出丢人现眼的闹剧，上前伸出手揪住薛蒙后领，将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就在这时，几名佩剑修士正好自他们身侧走过，边走边交谈，说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在场的几人都下意识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几人交谈，墨燃也停下步子，走了回来。

薛蒙未曾听说过这种说法，好奇地问楚晚宁：

祝云徊认真听着，想了想又道：

楚晚宁点点头。

薛蒙一脸羡慕：

楚晚宁淡淡斜睨了他一眼。

薛蒙话音戛然而止，师尊的孩子，可不就站在他们一行人之中，他不由得有些讪讪，尴尬地移开放在祝云徊身上的视线。

墨燃嗤笑一声：

师明净轻轻叹出一口气：

她一双清澈的眼眸之中藏着向往。

墨燃看在眼里，便开口宽慰她：

楚晚宁出声打断少年们的闲谈：

第二日清晨，旭日缓缓自东方升起，金色晨光洒满岱城，街市依然是往日的喧嚣热闹。

六人走出客栈。楚晚宁环视周遭街道，缓缓说着：

薛蒙左看看右看看，满眼都是新鲜事物，目不暇接：

楚晚宁语气平淡：

薛蒙继续好奇地问，全然没有注意到祝云徊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楚晚宁闻言，沉默下来。他抬头望向远方高高飘扬的儒风门旗帜，猎猎长风吹动旗面，无声宣告这片土地的归属。

一行人路过一间成衣铺子。

澹台烬阻止了想要继续问问题的薛蒙，转而进了店，道：

众人踏进衣铺，楚晚宁与澹台烬在一排排衣架之间，仔细挑选御寒的衣裳与轻便的防具，几个小辈则散开，东瞧瞧西望望，看得不亦乐乎。

铺子老板娘抹着朱红胭脂，十分热情，来回招揽着客人。

薛蒙捧着那件绣满繁复纹样的外袍，爱不释手：

墨燃伸手一把将那件华丽袍子从薛蒙手中夺了过来：

薛蒙狠狠白了他一眼：

说罢，他不再理睬墨燃，依旧自顾自地挑选漂亮衣衫。

另一边，楚晚宁站在货架前，望着满架各色衣物，一时有些茫然，不知该挑哪一件合适。

他取下一件鸦青色暗绣云纹的斗篷，刚要回头唤澹台烬过来，问问他的意见，就看见澹台烬已经拿起一件素色大氅，上面绣着流云纹样，正向他走来。

楚晚宁不自觉弯了弯眼角，流露出些许笑意。

澹台烬将那件素色大氅在他身前比了一比，目光落在被幕笠遮住面容，身姿清逸的人身上，低声道：

楚晚宁伸手接过澹台烬方才挑好的那件斗篷，脸颊泛起一点热意，他声音压低了声音道：

澹台烬微微弯了弯眼眸。

楚晚宁一直不大习惯澹台烬这般直白地夸赞自己，于是微微偏过头，不再接话，重新低头挑选起衣物来。

片刻后，他挑出一件淡紫色的斗篷，走到祝云徊身旁，将斗篷递给她。

一旁，老板娘见师明净站在衣架前，有些拘谨无措，便取下一件色泽鲜亮的红斗篷，走到师明净身前，在她身上来回比量。

师明净被夸得脸颊泛红，有些羞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楚晚宁听见这话转过头来，隔着幕笠瞥了一眼那火红斗篷，又看了看神色腼腆的师明净。

墨燃也在一旁附和：

师明净小声对墨燃说道：

楚晚宁听到这句话，抬了抬眼眸，道：

师明净微微一怔。墨燃有些惊讶，吹了一声口哨：

话音刚落，楚晚宁又取下一件玄色斗篷，走到墨燃面前，在他身前简单比划了一下。

墨燃脸上戏谑的笑意一下子僵住，话卡在喉咙里，噎住了。

楚晚宁平静道：

…………1

一行人挑好衣物，又在城中逛了逛，这一逛，就逛到了轩辕阁前。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