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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第一篇:沉雨入墟,余生归你

晚风再也没有吹回来

深秋的夜雨落得绵长,细密雨丝斜斜切割整座城市,霓虹被雨雾泡得发虚,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碎成一片晃眼又冰凉的光斑。

夜里十一点,街道早已褪去白日喧嚣,只剩零星车辆匆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短暂划破寂静,随即又被无边无际的雨声吞没。

林屿没打伞。

黑色的晚风裹着刺骨的凉意,一层层浸透他单薄的黑色外套,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滑过下颌、脖颈,贴在皮肤上,冷得人微微发颤。他走得很慢,脚步轻得落在积水里,溅起细碎无声的水花。

毕业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一个人下班,一个人过马路,一个人熬过所有翻江倒海的想念。从前高三那点小心翼翼的欢喜、藏在眼底的依赖、不敢说出口的偏爱,被时间和距离压得越来越深,最后沉在心底最软的地方,变成一碰就疼的旧疤。

他这辈子最盛大、最纯粹的心动,从头到尾,都只给过江叙一个人。

可现实太残忍。

他们隔着高考后的志愿、隔着南北两地的城市、隔着年少拧不开的自尊和误会。高三最后那段日子的沉默疏离、毕业那天一句客气生疏的“常联系”、此后数年零交集的朋友圈点赞,一点点耗尽了少年时代所有滚烫的羁绊。

江叙从来没有伤害过他。

只是江叙的世界太热闹,永远有人簇拥,永远不缺陪伴;而林屿的世界太狭小,狭小到从十七岁开始,就只装得下一个他。

长年累月的独处,让林屿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内敛,所有情绪都习惯性往心里咽。委屈不说,想念不说,遗憾更不说。

只有每一个下雨的深夜,他控制不住想起高二那场暴雨。

想起那年教学楼前暗沉的天色,密密麻麻的雨帘遮住整条跑道,所有人都急匆匆扎堆躲雨,只有江叙撑着一把黑伞,逆着拥挤的人群一步步走向狼狈站在原地的他。

那时候的江叙,伞面大半倾向他,半边肩膀全湿,眉眼明亮,笑得坦荡,轻轻对他说,一起走。

那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一束稳稳落在他身上的光。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执念了整整一生。

雨越下越大,打在行道树叶上沙沙作响。林屿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雨水落在眼底,模糊了视线。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路口,脚下是浑浊积水,倒影破碎不堪,像他拼凑不回来的十七岁。

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绷不住,轻轻塌了一块。

他太累了。

太累了只靠回忆度日,太累了年年岁岁只剩遗憾,太累了看着那个人越来越好、越来越耀眼,而自己永远只是他无数普通故人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如果可以。

如果能重来一次。

如果能有一个地方,没有学业压力,没有旁人目光,没有渐行渐远的距离,没有客套疏离的结局。

如果那里只有他和江叙两个人。

不用克制,不用躲藏,不用胆怯,不用错过。

只是安安稳稳,好好在一起。

这个念头,不是一时兴起,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默默翻涌、默默奢望、默默刻进骨血的心愿。

同一座城市,相隔几公里的跨江天桥上。

冰冷晚风横贯桥面,吹得护栏微微发颤。

江叙倚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浑身被夜雨淋透,黑发湿软地贴在额前,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他手里攥着一台旧手机。

屏幕亮着,停在那张尘封多年的高中毕业合照。

照片里的少年青涩干净,并肩站在梧桐树下,看似离得极近,眼底却藏着年少看不懂的隔阂与别扭。

这么多年,外人永远以为他洒脱、坦荡、无牵无挂。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高三后期的忙碌、身边纷杂的人群、少年可笑的嘴硬自尊、不懂得如何表达的温柔,让他一次次忽略林屿、一次次冷淡、一次次用最疏离的态度推开最在乎的人。

他不是不爱,是不会爱。

他天生性子张扬骄傲,不懂低头,不懂示弱,不懂怎么把柔软的真心摆出来给人看。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他们永远不会散,以为自己稍微冷淡一点、疏远一点,也不会影响分毫。

直到毕业那句客套的再见落地。

直到南北分隔,岁岁无见。

直到后来无数个深夜,他一遍遍翻相册、一遍遍回想从前,才后知后觉地痛彻心扉。

他弄丢了这辈子最温柔、最偏爱、最一心一意待他的人。

这么多年,他所有的光鲜热闹都是给别人看的。

心底最深、最空、最遗憾的位置,永远牢牢锁着一个林屿。

雨夜里,向来冷硬自持的江叙,眼底终于翻涌出压了很多年的酸涩与悔恨。

他望着照片里安静温柔的少年,在无人知晓的风雨里,无声地默念了无数次——

我想再见你一次。

我想好好对你。

我再也不想错过你了。

两道跨越距离的执念,在同一场深夜冷雨里,无声共振。

下一秒。

整座城市骤然静止。

坠落的雨丝悬停半空,呼啸的晚风瞬间凝固,远处车流灯火、城市霓虹、世间所有喧嚣声响,全部一瞬湮灭、归于死寂。

现实的色彩一点点褪去,建筑、街道、雨夜、人群,层层碎裂、剥落,像散去的云烟。

无边黑暗里,一团极致温柔、干净、温暖的白光缓缓漫开,精准笼罩住两个身在深夜雨里、满心遗憾的人。

冰冷、疲惫、酸涩、压抑,所有属于现实的痛苦,被白光瞬间剥离、消融。

身体骤然一轻,整个人像是脱离了沉重躯壳,缓缓下坠,又缓缓升起。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久违的、极致安稳的松弛。

这是执念化境,心愿成界。

是他们两个人,用数年思念、数年遗憾、数年不肯放下的彼此,生生破开现实桎梏,幻化出来的、独属于他们的永恒天地。

再次睁眼时。

刺骨冷雨、冰冷桥面、灰暗城市尽数消失。

眼底是无边温柔干净的天地。

天光柔和澄澈,不炙不寒,常年恒定最温柔的温度。整片天地铺着绵软青翠的草地,遍地开满细碎洁白的小花,风轻轻拂过,花瓣簌簌纷飞,裹挟着清甜干净的草木香。远处山峦温柔绵延,山间溪流潺潺,流水里浮动着细碎星光,安静又明亮。

没有时间流逝,没有四季更迭。

没有学业,没有距离,没有旁人,没有误会,没有离别。

这里只有他们。

林屿站在漫天飞花里,怔怔抬眼,下意识攥紧指尖。

真实的风、真实的花香、真实温暖的天光,一切真切得不像梦境。他眼底多年不散的阴郁、怯懦、小心翼翼,在这片温柔天地里,一点点慢慢散开。

下一秒,身侧传来一道低沉、干净、温柔到极致的少年嗓音。

没有现实里的生疏客套,没有逞强的冷淡疏离,满是失而复得的珍重与滚烫。

“林屿。”

林屿身子轻轻一颤,猛地回头。

不远处的花树下,江叙静静立在温柔天光里。

他褪去了成年后的锋利成熟,也褪去了高三后期的冷淡疏离,重新变回少年最干净挺拔的模样,却比年少时多了无数沉稳、温柔、知错的虔诚。

眉眼舒展,眼底明亮,整片天地的柔光都落进他眼里,满满当当,只映着一个林屿。

他一步一步,稳稳朝林屿走来。

步伐不急不缓,跨过数年错过,跨过山海距离,跨过所有年少遗憾。

最后,稳稳停在林屿面前。

两人呼吸相闻,咫尺相对。

江叙垂眸看着眼前怔然的少年,眼底温柔泛滥,轻轻抬起手,小心翼翼覆上林屿微凉的指尖,牢牢握紧。

掌心滚烫,真实有力。

“我们出来了。”

他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

“从那个总是错过、总是遗憾、总是让我们难受的现实里,彻底出来了。”

“这里是我们的幻境。”

“是我们的心愿,是我们的执念,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林屿望着他,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积压了整整青春的委屈、不甘、思念、遗憾,在这一刻尽数落地、尽数安稳。

他终于敢抬头,认认真真看着江叙的眼睛,轻轻开口,声音柔软发颤:“再也不会分开了吗?”

江叙看着他眼里藏了很多年的不安,心口一软,上前一步,轻轻把他拥进怀里。

拥抱很轻,很稳,极尽珍视。

风声温柔,花落无声。

他抵着林屿的发顶,一字一句,郑重许诺。

“再也不会了。”

“从今往后,没有疏远,没有距离,没有错过。”

“这里岁岁安稳,日日温柔。”

“余生所有朝夕,我只陪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