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长安,暑气沉沉地压在城墙上,压得太液池的水面泛起了细细的波纹,压得石榴树的叶子微微卷了边。甘露殿的院子里,凉棚已经重新搭起来了,比去年多了一面竹帘,把西晒的日光挡在外面。水缸边放了一只新编的蒲草垫子,明达每天下午趴在上面看鱼,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李乐满四个月了。她开始对周围的一切都有了回应——给她拿拨浪鼓,她会转着眼珠跟着看;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她会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把她抱到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她会眯起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凝雪常常把她放在廊下的竹席上,自己坐在旁边缝衣裳。她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伸手抓一下身旁的蒲扇穗子,抓到了就攥在手心里,也不往嘴里塞,就那么攥着。
李世民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凝雪坐在竹席边沿,低头缝着一件明达的小衣裳;李乐躺在席上,小手攥着蒲扇穗子,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快要睡着了。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凝雪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那里,“站那儿做什么?进来坐。”
“怕吵醒她。”李世民走进来,在席子的另一边坐下,低头看了看女儿。李乐感觉到了旁边有人,松开蒲扇穗子,朝他这边歪了歪头,又闭上了眼睛。
“她最近睡得多了。”凝雪说,“像是要长个子。”
“长得快吗?”
“快。上个月做的衣裳,这个月就短了一截。”
李世民没有再问。他坐在那里,看着女儿安安静静的睡脸,又看了看凝雪手里的针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年这个时候,她就会走了。”
“后年这个时候,她就会跑了。”
“大后年这个时候,她就跟在她哥哥姐姐后面跑了。”
凝雪停下针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远。”
“朕想得远些。”李世民说,“日子太慢,怕等不到;日子太快,怕记不住。想着想着,就远了。”
凝雪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缝衣裳,针穿过布料的声响细细的,像是这个下午最轻的脚步声。李乐翻了个身,小手从蒲扇穗子上滑下来,搭在席沿上,继续睡着。风从石榴树那边吹过来,吹得竹帘轻轻晃了晃。远处传来李象和明达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但语气很平缓,像是在商量什么正经事,而不是在闹腾。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边起了火烧云,把整座甘露殿的屋顶都染成了暖红色。凝雪抱着李乐坐在院子里看晚霞,李象跑过来,“娘,那朵云像马。”
“哪朵?”
“那朵。”李象伸手一指,“马头那边,尾巴这边。”
凝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像一匹正在奔跑的马。“像。”
“我长大了要骑马。”李象说。
“你长大了自然能骑。”
“那妹妹们呢?”
“她们骑小马。”
李象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安排很妥当,又跑回院子里去了。明达正好追着一只蝴蝶从他身边跑过,经过凝雪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仰起头看了看晚霞,说了一句:“像糖。”说完又追着蝴蝶跑远了。
晚饭后,院子里的暑气散了些,石榴树的叶子在暮色里显得更浓了些,像是把白天的光线都藏进了叶子里。凝雪把李乐放在摇篮里,轻轻推了几下,看她闭上眼睛,慢慢收住呼吸。李象和明达已经洗漱完毕,换了寝衣,正并排坐在床沿上,手里各拿着一块枣泥糕。凝雪走过去,看了看他们,“吃完漱口,再玩一会儿就睡。”
“知道。”李象应了一声。明达也跟着应了一声:“知道。”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甘露殿的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竹帘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凝雪坐在廊下,李世民端了一碗凉茶走过来,放在她旁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明天想吃什么?”
“莲藕。太液池新挖的。”
“行。明天让御膳房送一些来。”
“世民。”凝雪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夏天,特别长?”
李世民想了想,“是长。但长也有长的好。日子慢慢过,不用急着到秋天。”
凝雪靠在廊柱上,没有再说话。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了一地,风把竹帘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又静了下去。院子里没有人走动,只有水缸里的鱼偶尔摆一下尾巴,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细细的银光。远处太液池的风吹过来,带着一天最后一点暖意,穿过石榴树的叶子,穿过竹帘的空隙,穿过廊下的灯影,最终落在她和李世民之间,像是这个夏天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