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长安的风终于换了方向。
从南边吹来的热风被西北角的凉意慢慢压下去,一点一点地替换着。甘露殿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不是枯黄,是那种被日光晒久了之后露出的疲倦的淡金色。石榴已经长到拳头大了,青中透红,像是憋着一股劲,还没完全熟透。
李象每天站在树下看那些果子,看一会儿,又跑回廊下跟凝雪汇报:“娘,今天又红了一点。”
“红了多少?”
李象伸出小拇指比了个一截,“这么红。”
“那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
李象回到树下,仰头对着那些石榴认真地说:“你们再红一点,我就要摘你们了。”
明达蹲在水缸边看鱼,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摘下来给三妹吃。”
“三妹还没长牙。”
“那给她看。”
李象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又对着石榴补了一句:“摘下来给我妹妹看。”
八月初,石榴树的果子终于红透了。李象是第一个发现的——他早上起来跑到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跑回屋里,站在凝雪床前,压低声音:“娘,石榴红了。”
凝雪睁开眼,看见他一脸郑重,像是宣布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摘?”
“今天。”
“那你去拿篮子。”
李象转身跑了。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只小竹篮跑回来,站在石榴树下仰着脸看那些红果子,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知道怎么下手。李世民从廊下走过来,拿起一根带钩的长竿,递给他,“用这个钩。”
李象接过长竿,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钩子伸向最矮的那颗石榴,勾住果蒂,轻轻一拉。石榴落进他伸出的另一只手里。不大,但沉甸甸的,颜色饱满,果皮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捧着那颗石榴,像捧着一件珍贵的宝贝,走到凝雪面前,递给她,郑重地开口:“娘,第一个给你。”
凝雪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颗石榴,又看了看面前仰着脸的李象。她伸手接过来,“好。那娘收下了。”
李象转身跑回树下,开始摘第二颗。“这颗给妹妹。”第三颗,“这颗给明达。”第四颗,“这颗给三妹。”他一颗一颗地摘,没有数,把摘下来的石榴在廊下一字排开,蹲在旁边看了看,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明达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颗,“这个好红。”
“这个是给三妹的。”
“那我能摸一下吗?”
“可以,别捏坏了。”
明达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又缩回手,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八月中,秋天真正地来了。院子里的石榴被摘光了,只剩几颗挂在最高处,像是故意留下的,也不急着摘。太液池的荷花开始败了,花瓣落在水面上,粉白一片,锦鲤在花瓣下游来游去。晚饭的菜单也随季节变了——凉菜换成了温的,汤从荷叶冬瓜换成了莲藕排骨。
李承乾来的时候,带了一壶桂花酒,说是今年新泡的,还没开封。李恪也来了,还带了一包炒栗子,说是路过东市的时候顺手买的。晚饭摆在那棵石榴树下,头顶的天色还是浅蓝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但还没有到需要加衣裳的地步。凝雪搬了一把矮竹椅,抱着李乐坐在石榴树荫边沿。李乐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躺在娘亲怀里,小脑袋微微侧向石榴树的方向,像是在找那些红果子,却什么也没看见。
李恪剥了一颗栗子,递给李象,“能自己剥吗?”
“能。”李象接过去,开始笨手笨脚地剥壳。
李世民坐在桌边,碗里盛着汤,李承乾坐在他左手边,碗里也盛着汤,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碟桂花糕。李承乾自己喝了一口汤,放下来,声音不大不小:“四弟前几天来信了。”李世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了咽下,才开口回他:“说什么了?”
“说他那边学堂的学生越来越多了,得再请一个先生,还说他年底想回来。”
“回来就回来。”李世民说,“又不是不让他回。”
李承乾没再说什么,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了。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凝雪把睡着的李乐放回摇篮,返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风从太液池那边吹过来,带着残荷和泥土的气息,微凉,但不冷。满桌人各吃各的,偶有一两句闲话飘在风里,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八月末,石榴树开始落叶了。不着急,一天落几片,铺在树根周围,像是给树自己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李象每天扫一次,把落叶堆在树根边上,说这样它们就会变成肥料,让明年的石榴更大。明达蹲在旁边看着他扫,时不时捡起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一看,又放下。李乐还不会看落叶,但她会看人的脸了。谁凑近她,她就看着谁,安安静静地认一会儿,然后弯一弯嘴角。
入秋了。甘露殿的日子还在往前走,不紧不慢,像是被石榴树的影子牵着,一寸一寸地挪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