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长安入了夏。
太液池的荷钱铺满了水面,圆圆的,嫩嫩的,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绿色的铜钱,还没长开,但已经有了夏天的模样。甘露殿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密了,遮出一片浓荫,风穿过叶子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李乐满两个月了,眉眼长开了些,睫毛长而翘,鼻梁挺而直,凝雪每次低头看她都觉得这张脸像谁,但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究竟像谁。李世民倒是很笃定地说是“像她娘”,凝雪说“你每次都说像娘”,他便认真端详了一阵,改口说“像你,也像朕”。
李乐不怎么哭,饿了哼两声,尿了蹬两下腿,其余时候就安安静静地躺着,拿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这个新世界。明达最喜欢趁大人不注意把手指伸过去给她握,李乐每次都会攥住,攥得紧紧的,明达便得意地跑来报告:“妹妹抓住我了!”
李象如今已经不怎么往娘怀里钻了。他蹲在石榴树下,看那棵小草芽。那草芽已经长成一片小绿丛了,手指大小,在风里轻轻摇着,有了一小片自己的天地。他给那片绿丛围了一圈小石子,做它的围墙,又往土里插了一根细树枝,说是给它遮阴。
“它现在还小,等它长大了,就不怕晒了。”他认真地向妹妹明达解释。
明达蹲在旁边,似懂非懂地点头。
五月初五,端阳节。今年的端阳节没有大办,李世民只在甘露殿的院子里摆了一桌家常饭。李承乾来了,李恪也来了。李泰在濮阳回不来,但提早让人送了一篓新鲜的粽子,附了一张纸条——“馅料比去年的多放了半勺糖,甜些,应该好吃。”
包粽子的时候凝雪分了两锅煮——一锅正常甜度,一锅加了半勺糖。李承乾吃了加糖的那锅,咬了一口,说:“四弟加糖加对了。”
明达坐在李恪腿上,手里举着一个剥好的粽子,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甜不甜?”李恪问。
“甜。”
李恪自己也剥了一个,慢慢吃了。
端午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李乐满三个月了,会笑了。那种笑不大声,只是嘴角弯一下,露出没牙的牙床,让人知道她心里高兴。凝雪每次看到她笑,都会低头亲她一下,“你跟你姐不一样,你小时候比她乖多了。”
李乐听不懂,但她咧了咧嘴,像是在回应什么。
六月初的一个午后,风很大。但吹到甘露殿院子的时候,已经被石榴树的叶子过滤了一遍,变得轻柔了许多,只把水缸里的水面吹皱了一小片。凝雪坐在廊下给李乐喂奶,明达趴在旁边看着,半晌没有说话。
“娘,三妹什么时候会说话?”明达终于开口问,语气认真得像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还早呢。她得先会坐、会爬、会站,然后才能学说话。”
“那我教她。”明达说,“我先教她叫姐姐。”
“她会叫的时候,第一个叫的可能是娘,然后是爹,然后才是姐姐。”
明达想了想,扭头跑走了。过了一会儿,她拖着一块小板凳回来,在李乐的摇篮旁边放好,自己坐了上去。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摇篮里的小妹妹。风从石榴树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几根碎发吹得扬起来又落下。明达伸手摸了摸李乐的小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收回来,握在掌心里。
凝雪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六月将尽的时候,石榴树上终于结出了今年的第一颗小果子。青绿色的,只有指头大小,藏在叶子深处,不太显眼。李象是第一个发现的。他跑回屋里向全家人宣布:“石榴结果了!”
凝雪走到树前,微微弯下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那颗小小的青果。“真的。”她说,“今年结得早。”
“明年会更早。”李世民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树一年比一年大,果子一年比一年多。”
李象在那颗小果子旁边站了很久,像是在跟它商量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
六月的风从太液池那边吹过来,带着新荷叶和水的味道,穿过院子,穿过石榴树的叶子,穿过廊下的帘子,吹到每个人身上。夏天还很漫长,果子还很青。但它们在慢慢长大,一天比一天大,像是也在这个院子里,安稳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