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独孤家第八个女儿

李乐满月的时候,长安的桃花开了满城。

甘露殿的院子里没有桃树,但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时,会把花瓣带过来几片,轻飘飘地落在窗台上,落在水缸沿上,落在石榴树下那棵已经长成一拃高的小草芽旁边。李象每天蹲在树下收集那些花瓣,攒了一大把,跑去放在妹妹的摇篮边上。

“给三妹看花。”他认真地说,“她还没见过花。”

明达跑过来,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仰起头,轻声说:“三妹,这是花。”

李乐躺在摇篮里,醒着,眼睛黑亮亮地转了转,像是在听。她最近长得很快,眉眼间渐渐显出几分秀气,不像李象小时候那么圆,也不像明达那么闹。她安安静静的,吃饱了就睡,醒了就睁着眼睛看帐子。凝雪有时候觉得,这个孩子大概是来还债的——前两个太折腾了,老天爷送了一个省心的给她。

三月中,天气彻底暖了。太液池的荷花还没开,但水面的浮萍已经铺了一层,浅浅的绿色,像是被谁用毛笔轻轻点了一笔,洇开了大片。李世民在御书房批了一上午的折子,午后来甘露殿,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石榴树,对凝雪说:“昭陵那边的桃花,该去了。”

“今年能去?”凝雪坐在廊下,怀里抱着李乐,正轻轻拍着她的背。

“能。”李世民说,“朕答应过你的。”

凝雪没有多问。第二天一早,两辆青帷马车从宫门出发,沿着官道往昭陵方向走去。凝雪抱着李乐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李象和明达挤在对面,趴在车窗边往外看。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暖融融的。明达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树,好多树。”

李象给她解释:“那是杨树,那是柳树,那边是麦田。”明达听得很认真,问一句答一句,问完过了片刻又问一遍,他只好又答了一遍。

李世民骑马走在马车旁边,难得没有穿常服,换了一身玄色骑装,腰背笔直,鬓角的白发在日光下有些刺眼,但整个人精神很好。他偶尔侧头看一眼车帘,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那几个挤在一起的脑袋,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昭陵到了。

马车停在陵区外围的一片坡地前,凝雪抱着李乐下了车,站定后向远处望去——整片山坡上,桃花开得正盛。不是几株,是一片,沿着缓坡铺展开去,粉白的、浅红的、深粉的,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把春天的颜色都泼在了这片山坡上,任由它恣意流淌。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铺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

李象已经跑出去了,在桃林里钻进钻出,大声喊着明达的名字。凝雪抱着李乐,慢慢往坡上走。李世民走在旁边,没有催她。走了一会儿,凝雪停下来了,站在一棵老桃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落在李乐的小被子上,她没有去拂。

“好看吗?”李世民问。

“好看。”凝雪说,“比我想的还好看。”

李象不知从哪棵桃树后面探出头来,朝她喊:“娘!这边有一棵开得特别多!”

凝雪没有立刻过去,只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李世民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距离,陪她一起看那片缓缓起伏的春色。远处传来李象和明达的笑声,阿福也从马车里溜了出来——它今天也跟着来了,在桃林边缘踱了几步,又停下来舔爪子,对满山的花没什么兴趣,却也没有走远。

凝雪低头,摸了摸怀里李乐的小脸。小家伙已经醒了,正看着满树的桃花,目光追着一片飘落的花瓣慢慢移动,然后伸出小手去够。够不着,也不急,就那么看着那片花瓣轻轻落在她身旁的棉被上,像春天终于落了地。

傍晚回宫的时候,李象在马车里睡着了,明达靠在他肩膀上,也在打盹。李乐在凝雪怀里醒着,偶尔眨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味那满坡的桃花。李世民骑马走在窗外,马蹄踏在官道上,节奏平稳。凝雪掀开车帘一角,看着他的侧影,花瓣还沾在他的肩头,他自己大概也没注意到,就那么骑着马一路走回了长安城。

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又渐渐沉入深蓝。昭陵的桃花一年开一次,今年他们终于来了,赶上了。